所謂公平,是智慧與美貌你只能二選一。
怎麼可以有人好運到兩者兼備?
但即便如此,媽媽還是不滿意:“你別老闆著臉,雖然我知道你是木訥,但給大家的感覺就是你老在生氣,不陽光。”
於是,用力過度的時唯在兒時所有照片中都傻笑得臉上寫滿了“今年收成好”。只有一張照片除外。
這張照片裡是媽媽和她兩個人。
時唯大概十一二歲的年紀,穿著ròu色羊毛襪,灰色短裙,奶白色短大衣,雪青與雪白相間的帽子和圍巾。手裡舉著半隻沒吃完的肯德基粟米棒,卻是滿臉的不高興。
媽媽則穿著黑色長裙,深紅色大衣,皮質黑手套,短髮,看她飽滿的臉頰就知道那已是家裡生活條件逐漸提高的階段,可她看起來卻比青chūn期鬧彆扭的女兒更加“不陽光”,甚至將頭微側向沒有女兒的另一邊。
關鍵在於粟米棒。
看見那個huáng燦燦提示的瞬間,時唯立刻就明白了母女倆生氣的原因。
那年冬天,時唯家與叔叔家一起在外灘玩,午餐按孩子們的意願吃肯德基。
時唯和向葵都很喜歡吃香辣jī翅,一盒4塊對她們來說實在太少了,兩人都想比對方多吃兩塊,在時唯的理解中,只要吃得快就能獲勝,當她láng吞虎咽潦糙地吃掉一塊jī翅,向葵還在細嚼慢咽,她心中一陣竊喜,伸手去取下一塊,對面的向葵卻不緊不慢地開口說:“啊,那個我已經吃過了。”
時唯萬萬沒有想到向葵居然把剩下的兩塊jī翅每塊咬了一口!
明明比自己小一歲,怎麼能這樣有心計!
怎麼能這樣不擇手段!
怎麼能這樣厚臉皮!
時唯只好去吃粟米棒了。
這一切被時唯的媽媽看在眼裡。從肯德基出來再外灘拍照時,媽媽還在嘟噥埋怨她:“你說你有什麼用,連吃的都搶不過人家,死腦筋,只會死讀書,將來能有什麼用!真是沒見過你這麼傻帽的小孩!”
本來沒吃到jī翅時唯已經覺得很鬱悶了,再被媽媽一數落,更覺得委屈——
我才不是傻冒!
只是對向葵的下限嚴重估計不足罷了!
媽媽的矛盾之處在於,她自己明明是個爛好人,卻希望自己的女兒擁有“獨冠後宮”的心計,永不吃虧。
怎麼可能呢?
所以,在那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手裡還舉著半根粟米棒的小姑娘怎麼也無法朝相機擺出燦爛的笑臉。這種憋屈的qíng緒不僅在照片上形成了定格,而且幾乎貫穿了她的整個青chūn期,每次看見這張照片她都忍不住在心裡對在現實生活中不斷刷新下限的堂妹向葵積累一點厭惡感。
這份厭惡感同時在暗示著自己——你不是做不到,只是做不出。
回到戀愛上來說,在與陳凜jiāo往時,時唯往往也只是裝傻。
男生三番五次感慨“總看電影逛公園沒什麼勁”,接下去的提議必然是“要不去我家吧,爸媽都不在”。時唯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不是不懂他的潛台詞,卻故意不接招,用“爸媽不在所以不行,要去就堂堂正正地拜訪”糊弄過去。
這就是陳凜最後分手時所謂的“幼稚”。
在某些方面,時唯倔qiáng地秉持著自己的原則,而正是這種秉持,經年累月地消磨了彼此的好感。
在陳凜坦白之前很久,時唯就已經覺察到他的移qíng別戀,不僅沒有義憤填膺地揭穿,而且一直忍耐著挽回著。在對方逐漸冷卻的目光中,她體會到語言的無力,曾給他寫過一封信以迂迴的方式妄圖喚醒最初的記憶,卻終究還是事與願違。
那天是四月的一個周末,從早晨開始天空就異常yīn霾,捏著信封的時唯按照手機中的地圖尋找附近的郵局,到達目的地,地圖上指示為郵局的場所卻分明佇立著銀行。女生頓時失去了方向,環顧四周,三座商場將道路分了岔,天空中開始落下細雨,但還不到需要撐傘的程度。時唯定了定神,詢問了離自己最近的商場保安,對方指給她一條相對荒涼的路。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似乎再往前就離開了商業區,街邊建築有變成平房的趨勢,連臨街的商鋪也逐漸變少。
時唯越往前走越忐忑,終於在神經緊繃至極時看見了郵局的綠色。可是不知怎麼的,在那個瞬間,她也恍惚看見了未來。
陳凜牽著某個女生走在街上的背影,她看見了,那女生不是自己。
徹底輸了。
不知道對方是誰,按常理應該固執地堅守立場和她展開爭奪,但時唯做不出,在預感到對方存在的瞬間她就知道,該結束了。
被未來的現實擊潰後保持了長達幾分鐘的麻木,走出郵局時,時唯才蹲在路邊嚎啕大哭起來。
對方是誰都無所謂。
自己建立在“喜歡”的基礎上,能夠為陳凜做到的寬容與堅持,已經到了極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