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唯聽了半天才找到問題的根源,不過這也不像是什麼你死我活的矛盾:“那你們跟她說說不就好了,讓她以後起chuáng動作輕一點。”
“當面說嗎?”室友苦笑一下,“其實我們不想跟她當面撕破臉,否則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以後還怎麼住在同一屋檐下?”
轉圜餘地?時唯不懂。
就像她從前不懂芷卉所謂的“退路”一樣。
當面撕破臉就沒有轉圜餘地了,難道搞心照不宣的對立和孤立,以後就還能在同一屋檐下和諧相處?
關鍵是,你們這廂認認真真地搞“孤立活動”,希望對方察覺不妥自我改進,可也許人家那廂壓根沒意識到你們為什麼而生氣。這讓人怎麼改進?
世界上總還是存在“不打不相識”的事吧?
學校寢室是集體供暖,時唯連著住了一個星期,懶得回校外宿舍,但確實感覺到有吳琪這樣的室友影響休息。吳琪住時唯的上鋪,之所以每天起chuáng都會發出巨大聲響,是因為學校的鐵架chuáng本來質量就不好,她還不注意控制下chuáng的幅度,從鐵架爬下來時chuáng體本身會“吱呀”“吱呀”的,chuáng體撞擊牆壁也會“哐哐”作響。吳琪好像從未意識到自己還有室友。
周五這天,四個人都在寢室,吳琪照慣例早早爬上chuáng準備睡覺,另兩個室友都還在上網玩電腦。時唯也跟著爬上chuáng,不過是開始做仰臥起坐,鐵架chuáng經過這麼一折騰,發出前所未有的巨響外加地動山搖的震感。
仰臥起坐做了十幾個,上鋪的吳琪終於忍不住發話:“時唯,你能稍微輕點嗎?這樣我沒法睡覺了。”
“很討厭吧?”時唯停下動作淡然地問。
“欸?”吳琪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才做第一天你心裡就這麼討厭我,平時每天早晨你都讓我們沒法睡覺,可見我們有多討厭你,現在你知道了吧?”
上鋪沉默了好幾秒,才傳來猶豫又無力的爭辯聲:“……不……其實我沒有……”
時唯這種“迎面一板磚”的做法把吳琪打了個措手不及,她不想估計後果,不管對方會不會記恨自己,只知道這是解決問題最快的方式。從第二天早晨開始,吳琪再也沒有發出過巨響打擾其他人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吳琪有課,時唯和另一個室友閒在寢室,提到昨晚的“鬥爭”,室友臉上近乎熠熠閃光:“真沒想到你居然會那樣做!好解氣啊!她今天馬上就改邪歸正了呢!”
“所以我想不通你們為什麼一直沒那麼做。”時唯說。
讓圍觀群眾不解的是,時唯和吳琪沒有決裂,反而關係比以前更親近,只不過兩人對那天的事都沒再提起。臨近期末時,時唯有一天熱傷風發低燒,躺在chuáng上懶得動,寢室里沒別人,吳琪還很積極地幫她少了熱開水讓她吃藥。
“謝謝你,我好多了。”時唯一邊爬起來一邊穿外套。
“你這是要出門嗎?”
“最後一節體育課。”
“你們體育課還沒考完麼?不過,就你這身體,還去上體育課?”
“考完了。最後一節本來老師放話說考試合格的同學去不去都可以。可是我每節課都和我們班一個韓國學生比賽,但每次直到下課都沒決出勝負。這回我一定要贏她!”
“游泳課?就算游泳是qiáng項,你也不至於這麼逞qiáng吧?發燒到37度8還去比賽,簡直是胡來嘛。我不准你去。今天你不准出這個門。”
吳琪擺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時唯也沒轍,到底是被她攔住了。
誰說“不打不相識”的事不存在呢?
【四】
時唯對於游泳的執著,其實和爸爸有關。爸爸沒受過專業訓練,可天生水xing好,時唯聽說過兩個有關他的傳奇故事,一是上初中時有一次放學回家,快到家時看見池塘里有小孩溺水,別的孩子跑去叫大人已經來不及,他扔下書包就跳下去救人,得救的孩子是一個遠方親戚家的。曾有一年chūn節時家人相聚,酒過三巡,那位叔叔還熱淚盈眶地拽著小時唯的手說“我的命都是你爸爸救回來的”。
另一個是他工作以後,時唯才三歲,有個建水電站的項目,中途水下出了故障,必須有人潛下水去作業,三九嚴寒的天氣,其他同事都往後退縮,他二話沒說就跳了下去,好半天都沒上來,媽媽蹲在大地上大哭,又過了一會兒,爸爸奇蹟般地回來,胳膊被鋼筋颳了好多傷痕,水下故障也排除了,媽媽一邊啜泣一邊喝時唯一起用白酒給爸爸沒受傷的背部擦洗暖身。這件事小時唯沒什麼印象了,可媽媽、爸爸的同事、同事的家屬都一遍遍跟她說過“你爸爸真是英雄”。
爸爸說自己的泳姿不標準,所以時唯的游泳是教練教的。媽媽不會游泳,學過幾次也沒學會,每年暑假全家人去游泳,父女倆爭qiáng好勝地比速度拼距離,媽媽只能扶著岸邊踩踩水吐吐泡泡,總遭到父女倆超大聲的嘲笑。
水xing好這項天賦,肯定不會是遺傳自媽媽。
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爸爸帶時唯去水庫游泳,照例要比賽,遊了兩千米爸爸就漸漸落後了,時唯第一次贏了爸爸,沾沾自喜地踩著水回到他身邊。爸爸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臉上的水,只說了一句:“爸爸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