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需要工作的細碎的時間裡,他也會在電腦前碼碼字,寫寫腦子裡亂想的雜念,他就曾寫道:慾念糾纏,對於現世,我幻想有一天,「文能知姓名」,千萬雙手在我面前揮舞,上街如果不戴墨鏡,就有人問,你是不是誰誰?對於來世,我幻想五百年後的某一個春天,楊花滿天,布穀鳥叫「布穀、布穀、光棍真苦,光棍真苦」,有個和我眉眼類似的少年,遇上和我少年時代一樣的問題,翻開我的書,一行一行讀完,嘆了一口氣,靈肉分離……
青時的內心無疑十分豐富,他不輕易示人,只與立橫獨享。他從前不在乎糟蹋自己的身體,在那樣繁重的工作之餘,讓頸椎、胸椎、腰椎、骶椎、尾椎長出細碎的增生和結節,依舊在想短暫放下工作的細碎的時間裡,零敲碎打,寫下毫無顧忌的文字;裡頭,暢談他少年時代的漢語文字英雄們,司馬遷、李白、杜牧、蘭陵笑笑生、李漁、張岱,周作人、周樹人、沈從文,他說,他儘量客觀地看,看到,他血戰古人而殺出重圍,長出了崑崙山巔半米高的那棵野草,遙待五百年後心地純淨的來者,與他共情,通感……
許是這裡是埋葬他的地方,立橫又太想念他,不由想多,想深,想得淚流……
忽,背被戳了下。立橫回神,捏了閘,停下來。先兩腳站住,兩手背猛地揉揉眼,揉碎眼裡的思念。再冷酷回頭,「幹嘛。」
第188章
哪知神煙並未看她,而是兩手依舊放在外套口袋裡仿佛盯著某處下了車。
看什麼呢?
別人立橫都不見得這麼好奇,畢竟他是個啞巴,老天收回他一個感官,一定會更賦予他另一個感官的靈敏,說不定他就是觀察力好,能看到平常人注意不到的啥。所以立橫也下了車,尋著他視線也走過去瞧……
哎,這就萬怪不得立橫沒警惕心了,沒前因沒後果的,她跟他又沒直接衝突,還「好好兒」的有「錢事」往來,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忽起殺心呀!!
「看什麼……」實在也沒瞧見什麼,立橫才回頭,就——神煙已經來到她背後,伸出一手,一推!——他一定是知道這裡的,否則,你看著是一團草叢,實際,立橫重重向前摔去,就是衝破薄薄的草葉,下面,是深深的崖壑……
他這是真要她的命!
立橫最後一眼根本就沒見到神煙的表情,因為那隻手一用力,她已墜入「萬劫不復」一般。按說應該驚怕,腎上激素劇增,呼吸加快,心跳與血液流動加速,瞳孔放大,肝、筋骨的血管擴張,皮膚、黏膜的血管收縮,就快觸摸死亡……卻,這一刻,立橫反倒平靜了。
可能還是因為這裡是磨山,葬著他。是青時在召喚她麼,他終於想通,願意讓她去陪他了……
「轟,」一個悶聲的碰撞,接著是樹枝劇烈晃動,有些枝丫折斷,掉落,
站在上頭的神煙已經將雙手收回外套荷包繼續攏著,往下看去——說明他才是個真心狠的人。殺了人,別說懼色,更無憐憫。他只是好奇她摔到哪兒了,看一眼。
結果,
真是她命不該絕嗎,
立橫像團小雛鳥被枝丫裹著崖邊雜草像築起的鳥巢整個摟住!
而,更叫神煙意外的不是「她的好運」,是立橫此時比「他想讓她死」更想「自己求死」的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