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时候他总是静不下来,总爱在我怀里拱来拱去,不断的梦幻似的跟我讲述律测之的好。也总是用一张与他真实心性完全不符的写满了天真纯挚得令人无法狠心拒绝的脸来大胆的央求一些相当不合理的条件——
比如要我答应要一生一世都守着他、要永远保护他、一辈子喜欢他、永远不要欺负他,更是要对他言听计从,以及,一切的一切!所有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古里古怪的要求他都会说出来。完了还会满脸无辜的像小狗似的在我脸上舔来舔去,弄得我一脸口水——幸好,他的“轻薄”也仅止于此……虽然许多时候他都会过来舔着我的唇不放就是了。
有时故意不搭理他,借着熬药的机会,我总是贪念着那一刻的宁静。我爱静,十几年的谷底生涯,让我早就习惯了形影相吊的孤单,可是病中的隐并不允许。一旦我开始沉默,他总会忧伤着脸,用被主人遗弃了的小狗一样凄凉自怜的眼神望定了我、欺盼着我分出心神注意他。如果我不、或者一时不小心忽略了,他就会突然默不作声的开始大把大把往外泼泪。
这时只要心稍稍软一下过去为他拭泪了,他就会借机哭得天地同悲、风云变色,好似要把这辈子所有委屈都给哭尽了一般,怎么止都止不住。存心想挖出我埋藏在心底二十几年的从来没有机会动过一分一毫的恻隐之心!
偶尔,当需要为知礼疗伤的时候,隐总不甘被我单独抛在角落里的茅糙堆上,总是想方设法的腻在我的背上,囔囔着说这才是所谓的“寸步不离”。
熬过骤然忙碌了一倍不止的那五天,隐终于“清醒”了!早已被折磨得万分脆弱的神经却还是不敢放松,实在不敢想像清醒后的他究竟还会给我带来什么意外!而事实也证明,没了病中惯常所用的撒娇耍宝做外衣,清醒后的隐,其实不止难缠,还有一点阴险!
才清醒没多久他就有心力和知礼吵吵闹闹,末了,竟慷慨的塞了一叠银票给我说是要给知礼买补品。
直觉的认为他的行为存在着古怪!他明明在笑着的,但笑容里却多了一份心虚,明显是在对我耍着什么小心计!
不过……算了,懒得与他计较这许多!进了市集,忽然见着了一袭火红的狐裘,艳丽的色,若穿在他的身上,一定很好看……突然开始幻想他穿上这袭狐裘后可能会有的样子,我竟然会有几分期待!想也不想的买了下来,顺便给知礼也添了一件素裘。反正慷他人之慨,我无所谓!
出了锦缎庄就知道有人跟在我的身后,远远的跟着,没有恶意,却也没有放手的打算。想必这才是隐要遣我来此的真正目的。怎么?想以此通知翔龙社律大少主吗?还真是打的如意算盘!可惜,他错估了一件事——那就是,对方的武功根本不及我!
师父曾说过我是个不可多得的习武奇才,倘若我有心,也许也能成为一代宗师云云。当时我并不引以为意,但当那天,在我轻易击败了师父之后才终于相信,我已将师父毕生所学尽数习练完全。从此,师父便再也不教我任何招数,只淡淡说了一句:世间能败我者,从此,寥寥!
轻易甩掉对方,才回到山上,远远就能瞧见隐正殷切注视着我的方向。明知他所等待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却还是在那一刹,不可自抑的起了几分雀跃之心。故意不言不语的闪过他的身边,安顿好膳食,他却还痴望着那方雪景,不肯死心的欺盼着。
“放心,没人跟人。”忽然就扬起了恶劣的心情,我冷冷的给了他这个答案。看到他迅速回头,我的心情才好了一点。可是,当看到他眼中不容错辩的默然与失落之后,我竟然涌起了几分不舍。
……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他这种伤心的样子了!
于是,想也不想的,我就下定了决心:三天后,带他去找“传说”中的律测之!我想亲眼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竟能让隐如此牵念不休……心底,隐隐的,涌起了阵阵黑色郁结。不想、不想放手……
终于,我还是见到他了,可是不是和隐一起——他被劫走了,从我的手在,被那群人路不明的女子,“串通”了隐的马一起,合力将他劫走了!
律测之的确可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他望着我的眼中,虽满是戒备与敌意,却还在忍耐。是怕我会伤到隐么?也只有如此沉稳的人,才值得隐如此倾心相待了吧?想到从今后隐的心思必然将全部托付在他的身上,那病中的娇憨之态,也许今生都不可能再展现在我的面前……不知怎的,心里的阴霾,便更深了一重又一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