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娘总在年关前便刨出,家里的做法是蒸煮,与皇京的烘炒不同,蒸煮过的栗子绵密甘甜,水分盈润。
弟弟尚幼,不能吃,所以一笼屉的栗子,有大半都进了她嘴里。
念及此,秀秀悄悄出了门。
降雪的午后,没有寒风,甚至透着轻微暖意。雪花瘦且薄,落到身上转瞬融化,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周府的花园。
园中寂寥,冷清至极,一切喧嚣被新雪吞没,目光所至,万物皆覆上薄如蝉翼的白,唯有几棵松柏傲然挺立。
秀秀踩雪行至树下,拾了几枚松果,便捧着到亭子里坐下。
片刻,隔壁院墙内传来人语:“少爷,当心着凉,回屋歇着罢。”
周允语气平常,不徐不疾:“你回去罢。”
话音落下,刹那,万籁俱寂。
枯寂深园里,黄裙红袄的少女坐在亭下,不惧风霜落雪,随意闲适,正颔首剥着松子。
一颗一颗从鳞瓣中扣出,指尖被硌红了不在意,染了污渍也无妨,剥出来不能吃也不要紧。
一刻钟后,她终于抬起头来。
在不远处的游廊下,有人静立如松。
周允不知已站了多久,眼底沉静如水,似出神,似凝视。
四目相对,他索性冒着风雪走来。
安宁被骤然打破,此刻的寂静反令人心悸。
秀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寅生在何处?”
周允走到亭下,默然看她。
秀秀眉头微皱,起身欲离开。
周允却坦然落座,缓声道:“不过一盘棋便已倦得睁不开眼,在园子里歇下了。”
她脚上一顿,转瞬踏入茫茫雪幕。
行色匆匆,却又因路滑,不得不拎着裙摆,又急又缓地小心挪步,手脚间尽显慌乱,髻上步摇比雪花晃得更急。
周允的视线回落至石桌。
六枚松果旁,干瘪的松子堆成小小山丘。他拈起一粒。
片刻,他朝风雪中的黄裙抬高了声量:“你的松子。”
雪落进脖颈,乍凉,黄裙站直身子停下,手上仍揪着裙摆,她头也不回地喊:“送你了!”
申初二刻,风停雪驻,日头西偏,暮鸦归巢。李聿在酣睡的懊悔中与秀秀离去。
周允回到息心圆,仰面卧在榻上闭目养神。
屋中暖香四溢,街上炮竹声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来兴在次间禀报:“少爷,老爷回了。”
周允未应,缓缓睁开眼,怔忡一息后坐起,行至书案前。
桌上宣纸平铺,墨迹干涸,纸上字迹风樯阵马。
走近一看,短短一句——
黄裙逐雪,残粒冻指锁孤锋。
周允垂睫眄睐,不痛不痒地挪开镇纸,随意掀起纸页,不觉桌角一粒松子滚落在地,悄无声息。
第10章 小试牛刀,大显身手。
◎道煞星谁是煞星,遭暗算终破暗算。◎
年节下的皇京,比往日更添十分热闹。
清早,洗银胡同对过,六抬食盒源源不断抬进高门大户,裹礼盘的红绸艳得刺眼,连蜷在风口的小贩面色都映出几分红光。
忽闻一阵马蹄踏碎市井繁华,两匹高头大马开道,百姓们慌忙避让。
卖灶饭的小贩急着后退,一碗灶饭摔落在地,饭上插着的纸折金元宝登时被压瘪。
小贩弯腰拾捡,因着经年冻伤,手上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一不留神,风卷着金纸扑上青呢车帘,轿中贵客浑然不觉,金纸已经又飘进西北风里。
秀秀拾起墙角的金纸,盯着那小贩看了又看,终是上前买了一碗灶饭。
小贩嘴角咧到耳根,点头哈腰道:“贵人新年吉祥嘞!”
秀秀面上略微不自在,扯了扯嘴角,端着灶饭碗往李府大门走。
身后忽有冷风吹过,她回眸,看见熟悉的墨狐裘和他绯色长袍的一角,正纵马疾驰奔往城西。
未作停留,她进了李府前堂,陪着钊虹应酬整日,再出来时,已是日沉西山。
府邸门前灯笼初上,院里仆从往来穿梭,钊虹回了后院歇息,秀秀换了衣裳,走进厨房。
厨房里蒸汽朦胧,两个婆子正往笼屉里码年糕,小丫鬟蹲在灶口添柴,其他人各自忙活着。
见她进来,众人道声“姑娘”。张婆子劝道:“姑娘昨儿忙年夜饭,今儿又陪夫人招待了一日客人,快去歇着罢。”
秀秀走到水池边净手,道:“陪着吃饭比平日清闲多了,在厨房帮手,也能跟着大伙儿学到好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