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行至钊虹身边,低声告退:“干娘,日头有些晒,我愈发头晕起来,想出去透透气。”
没承想,邻座的叶文珠和吴碧秋也款款起身:“正好我们陪你一道回去歇歇。”
三人莲步轻移,说说笑笑,绕到了锦心园前头的小花园。
这里绿树成荫,一池碧水畔有座六角凉亭,四面通风,比别处更为清幽。
三人在亭中落座,有小丫鬟很快摆上清茶和几样细点。
叶文珠呷了一口茶,用团扇抵着下巴,望着池水出神,一反常态地安静,往日颊边那对俏皮的酒窝也似被心事填平,不见了踪影。
吴碧秋用柳木签子插了块甜瓜递到她眼前,晃了晃:“喏,再皱眉头,可要变老太太了。”
叶文珠没接,反而长长叹了口气,蔫蔫地伏在青石桌面上,没精打采:“烦煞人了……”
秀秀放下扇子,与碧秋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伸手,轻轻捋了捋叶文珠有些散乱的鬓发:“是为上船的事?”
叶文珠肩膀动了动,算是默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抬起脸,眼角有些耷拉:
“昨日名单下来,我回去一宿没睡安稳。一会儿梦见巨船入海,风光得要命;一会儿又梦见……梦见回来时,李府门口张灯结彩,在给李聿娶新妇。”她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又羞又恼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没出息!光是想想便这般模样!”
吴碧秋挪近些,揽住她的肩,声音放软了,带着些嗔怪:“傻话。梦里的事哪能作准?你就是心思重,两头都想要,两头又都怕。”
“我能不想吗?”叶文珠抓住吴碧秋的手,像是抓住浮木,“碧秋姐姐,你是打定主意要去的,家里拦不住你,秀秀姐姐也有了着落。可我……我当初真是凑热闹填的名帖呀!如今真选上了,还是账房这等要紧差事,我爹娘脸上有光,自是满口答应。可我心里……却像破了两个大洞,呼呼地灌风。”
她转向秀秀,眼神惶惑:“秀秀姐姐,你说,寻常女子求的不就是一份安稳么?这难道不好?我若去了,海上海下,一年半载,这变化谁又说的准?可若不去……”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不甘,“我这心里,又痒得很。皇京就这么大,账本子就那么厚,我一辈子都能望到头似的。”
秀秀没有立刻回答。她拈起一块绿豆糕,又放下。想起自己茫然跟着商队差点饿死的从前,想起后厨里日复一日的烟火。
“文珠,”她终于开口,声调笃笃:“‘福分’这东西,若得像守着灶火怕它熄似的,一刻不敢挪眼才能保住……那它真是你的‘福分’么?”
叶文珠怔住。
吴碧秋接着道,语气里多了些平日罕见的锐利:“父家、夫家、儿女家……女子这一生,仿佛总得‘依’着个什么才算稳当。可‘依’久了,自己的骨头就软了,影子就淡了。船上日子自然苦,风险也有,可那是你叶文珠自己走出去的路,踩下的脚印子,风吹雨打都冲不掉的。”
她顿了顿,缓和了语气:“至于寅生……他若真是你的良人,分开几月便移了性情,那这‘良人’,不要也罢。你如今舍不得放不下的,或许只是‘皇京安稳’这个念想,未必就是他李聿这个人。”
秀秀点头,握了握叶文珠手指:“眼下的难,是怕选错。可长远看,选哪条路日后不会后悔?是后悔没去闯荡见识,守着一段或许经不起风雨的情谊;还是后悔没留下,错过了或许能携手一生的人?”她微微苦笑,“没人能替你答。但我想,选那个让你夜里想起,心口会发烫,而不是发慌的。即便错了,也错在自己手里,不是旁人替你定的命。”
亭子里静下来,远处隐约飘来戏曲声。
叶文珠不再说话,只呆呆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良久,她抬起手,抹了抹眼角,又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时,声音虽还带着鼻音,却稳了许多:
“你们说得对。名单已定,船总是要上的。是福是祸……我总得自己过了那海,才能知道。”
她没再说一些孩子话,脸上犹有泪痕,眼神却清亮又坚定。那是一种认清烦恼,却依旧决定带着烦恼前行的神色。
第25章 抽刀断水,举杯消愁。
◎飘零身长吁短叹,惆怅客低斟浅酌。◎
三人一时静默下来,亭外风吹竹叶,沙沙地响,像谁叹气,老槐树的香气隔着墙溢过来,令人憋闷。
又过了片刻,前头大花园里,最后一折子少年郎苦读中状元的戏也歇了锣鼓。
戏子们领了赏钱,正收拾箱笼,众宾客三三两两寒暄道别,方才的热闹与喧嚣被暮色吃干抹净,仆役们撤下杯盘,懒懒地拾掇残局。
秀秀送走吴碧秋和叶文珠后,并未立刻回房。
劝好了文珠,她自个儿心里却是堵着一团浊气,脚步不听使唤,一拐,便沿着鹅卵石小径,又踱回了大花园。
她避开人影,走向戏台边上那片假山。
假山倚墙垒建,不高,却堆叠得奇巧,里头藏着不少幽深洞壑。
她提着裙角,漫无目的地攀了几阶,便寻了处平坦的大石坐下。
此时太阳正西沉,浑圆一颗,如同磕开流心的鸭蛋黄,将半边天际染成橘红,温暖和煦却并不似午间那般暴晒,也给花园之中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镶上金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