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顿了顿,视线飘向别处,才含糊道:“没留意,薄薄的料子,抓两下便破了。”他很快转回视线,直截了当,“你给不给?”
“不给。”秀秀偏过脸,“给了你,我用什么?”
“到了闽北,我再买新的送你。”
“那你自己去买一条便是。”秀秀打定主意不松口。
周允听了,不气不恼,反而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打身上的土,拍干净了,这才又仰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秀秀忽地警铃大作。
“既然你不肯偿我,”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我也不能白白受了疼,帕子可以不要,但这‘债’总得平,你咬了我,我得咬回来,这才公平。”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秀秀合上了窗。
回到房里,她心想,大不了她今日不再出门,横竖不过还剩这一天光景,等明日开了船,隔着海,任他再能耐,难不成还能飞到她跟前?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还未来得及在脑中转完一圈。
下一瞬,周允便从窗户飞进来。
见他站定身形,好整以暇地抬眼看过来,秀秀只觉得眼前乍黑,险些没晕厥过去!
依她看,周允不该下棋,也不该铸锅,最适合他的,分明是做贼!
仗着自己水性好,连这般险的墙也敢攀翻,有如此身手和胆量,什么宝贝他偷不到手?怕是那鼓上蚤时迁也要甘拜下风!
周允不以为意,从窗边步步靠近,边走边问:“给帕子,还是让我咬回来?”
秀秀从方才的惊骇中定下神来,看周允不像是在说顽笑话,她猛转过身,走到桌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罢了!
她伸手进袖袋摸索,触到那方手帕时,犹豫片刻,索性心一横,捏着帕子重重往后一甩。
帕子悠悠飘了过去。
周允刚在凳上坐定,帕子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他脸上。
清淡幽香丝丝缕缕地过来了。
周允眼睫忽闪了一下,帕子顺着他高挺的鼻梁骨缓缓滑落。他把帕子拂进手心,垂眸看了一眼,又将其妥帖折好,放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抬起了眼帘。
秀秀正怒目圆睁地看着他:“周允,有些话我早就说得明白,我不喜欢你,十五那晚......我醉了。如今给了你帕子,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纠葛。”
“我知道。”他答得坦然,看不出情绪,却敛容正色,“今日过来寻你,原也不只是为了讨你的赔偿。”
周允就势转了话茬,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本书。
“在旧书摊上瞧见的,”他把书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心想你会喜欢。”
秀秀瞥了眼封皮,是一本《江南食珍录》。
“那本《千字文》已学完了罢?船上日子枯燥,也无甚消遣,你顺便多认些字也好。”他语调平平。
秀秀垂睫多看两眼那书,终究还是撑着面子,又把话茬拉回来:“我不能再收你东西,你也不必再白费心思,给我送这送那。”
“我可没说是送你的。”周允眉梢一动,神色自若。
见他这副模样,秀秀只当周允故意逗自己,心中稍有不满,双眉颦蹙,忍不住地想呛他,未等开口,便听见他又说:“秀秀,这书不送你,是赔你的。”
她云里雾里,甚是疑惑,皱着眉头,不禁歪了歪头:“嗯?”
周允却不再解释,躬下身来,秀秀眼前一暗,他的气息横冲直撞地覆下来,转瞬他已伸手抬上她的下颌,接着,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片刻,她的唇被轻轻一咬,随即又被松开。
秀秀梗着脖子,头仍半仰着,身子好似被抽了筋骨,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脸颊被他的拇指摩挲几下,少顷,一片空白的脑中才飘进来他的一句话:
“秀秀,十月见。”
待人去房空,秀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去窗边,探头往外看。
见他正站在河边,仰头回看,似乎料定她会来看他。眼神轻轻触上,他便要笑不笑地垂下眼帘,转身沿着石阶离去。
河风从窗外灌进来,秀秀额前的碎发随风扬起,在她身后,桌上那本蓝皮书册,也正被风吹翘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