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上的影子换了模样,不多时,两道交叠身影被一阵清风搅乱,杨钦翻窗进来。
他一眼撞见屋内情形,触电般别开眼,望天望地望窗,最后摸了摸鼻子,短促地轻咳一声。
周允臂上的力道这才缓缓松开,他目光如电,已扫向屏风之后。
那架紫檀木屏风底下,隐约露出半个瘫软在地的脑袋。
秀秀快步落上门闩,压低声音道:“待会儿细说,先料理他!”
三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
绕至屏风后,景象更显狼藉。寝衣散落一地,提督整个躯干歪倒在地,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周允蹲下身,瞥见提督面容,眉峰骤然紧锁,有些意外。
他伸手探向其颈侧,感受到微弱脉息后,眉间蹙痕未消,沉声道:“先绑结实。”
话音未落,三人已动了起来。
周允与杨钦一左一右将人从地上拖起,秀秀则踮脚去解那垂挂在金钩上的绳扣。那些韧滑的锦纶绳索,在她手中悉悉滑落。
周允仰头看了看空中摇晃的绳影,忽地轻唤一声:“秀秀。”
秀秀正将拆下的绳子搭在手肘,闻声回头:“嗯?”
“给提督大人......”周允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渗着寒意,“玩玩新花样。”
秀秀手上一顿,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紧抿唇,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绳索套上提督的脖颈,缠过臃肿胸腹,最后反绑双臂,打上死结,又扯过一块汗巾团紧,塞入提督口中。
周允冷眼审视一番,仍觉不足,俯身为其扣上脚镣。
杨钦此时也松了手,去寻来更多绳索,三人合力,层层加固,最后,周、杨各执一端,用力向下一拽,提督的肥硕身躯便被五花大绑地吊立起来,双脚仅足尖点地。
室内骤然静下。
三人退至桌边,秀秀先开了口:“我今日在给他做的药膳 汤里,加了过量的白果,这味药性平,常入膳,却自带毒性,银针也验不出异样,可一旦食用过量,轻则昏迷,重则......”
她未说完,顿了顿,眸色冷硬:“你们如何知道的?”
周允闻言绷紧了脸,冷言涩语:“昨日那小太监在廊道里与你嘀咕时,我正在锅炉房通风口旁。”
秀秀心头蓦地一跳,一股没由头的心虚涌上来,竟不敢深想周允的心情。
她快走两步,避开他的视线,凑到窗前探身往外望。
浓稠夜色下,月光将滚滚海浪照得冷亮阴森,船行海上一片寂寥,船舷之上甚是空旷。
“你们......”她收回目光,心头疑惑更甚,止不住地后怕,“是如何翻进来的?”
周允保持缄默。
杨钦看了看他的脸色,言简意赅:“绑上绳子,四勺和阿胜在二层拉着。”
秀秀倏然柳眉倒拧,不敢再朝外看第二眼。
“现下当如何?”杨钦的声音将他从惊悸中拉回。
秀秀看向紧闭的舱门,道:“门外一直有人值守,绝不能走,”她的声音低下来,“况且......我走不了。”
周允终于动了,他脸色沉重,与杨钦对视一眼,斩钉截铁道:“你先走。”
杨钦顿了片刻,似有疑虑,终是抱拳:“小心。”言罢,他不再犹豫,绑好绳索,利落翻身而出,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顷刻,舱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周允走到提督面前,盯了半晌,又将视线落回秀秀苍白的脸上:“他多久会醒?”
“我怕他生疑,只在今晚这顿汤里动了手脚,白果虽过量,毒性却并不算烈,大抵后半夜便会醒。”
她顿了顿,湿漉漉地看了周允一眼。
周允颔首,瞧一眼滴漏,渐渐平息下来。
自昨日在锅炉房听见这消息,他浑身便只余一个念头:要来救她。方才破窗而入,见她无恙,他既万分庆幸,又悄生怨念,只怕自己来得迟了。而此刻,那股怨念已化作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秀秀并不需要他来救。
他走近,拉她到桌边坐下,好似带着诸般抚慰,捏了捏她的手,问:“你原本作何打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秀秀声音放得轻,“即便他死不了,但只要这‘王’在我手,外头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周允眼中掠过赞许,秀秀却突然落寞下来:“可是船总有靠岸的那天,哪怕杀了他,还有一群副使,哪怕逼着船偏航,整个船队也会察觉。”
她抬起眼,幽幽望定他:“我知胜算不大,或者说,败局已定,但我不死心......万一呢?”
言罢,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郁郁:“这已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主意了。”
“为何没想过让我帮你?”周允问。
“即便你帮我,面对的也是一般的境地。”秀秀眼中有挣扎之意,“人多,胜算未必更大,但风险一定会大。我不能......”
周允打断她:“我不能撒手不管,秀秀,对我而言,你很珍贵。”
“你自己便不珍贵了?”秀秀垂眸,问,“你们从外头翻窗,黑天暗海的,万一失手落水怎么办?”
“我会泅水,而且命硬,祥瑞之相,大难不死。”周允答得干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