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顿时昏暝,只有清白月光趁窗隙而入,屏风上的光影也随之黯淡下来。
她又燃起一盏小小烛台,虽只有豆大的焰苗,可也只有三层官员们才配享有。
两人对坐桌前,一时无话,海浪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如同悠荡的烛光,规律得令人昏眩。
紧绷了一日的身心难以松弛,疲惫感袭来,不多时,秀秀便交叠手臂,在桌上趴下,无精打采。
周允见她蹙着眉尖,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地低哼两句童谣:“小老鼠,上灯台......”
秀秀星眸半张,闷声喃喃:“偷油吃,下不来台!”
“其实这话后头,还有两句。”
秀秀仍维持着趴伏的姿势,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哪两句?”
“叫老猫,背下来。”
秀秀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抬眼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借着渺小的烛光,二人面对面,在这片温暖橘色中,互相凝视短短一瞬。
许是周允言之凿凿的语气让她心中稍定,秀秀微微阖上了眼帘,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两人几乎是坐了一夜,这晚便极快地消逝而去。
当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秀秀在一阵酸麻中醒来,睁开惺忪睡眼,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榻上,身上披着周允的外衣。
她立刻侧头看向屏风一侧,王公公仍在吊挂在那儿,不知是昏睡还是晕厥。
逡巡一圈,她才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发现了周允的身影。他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手边小烛将要燃尽。
秀秀轻手轻脚下榻,缓步走去。
周允阖上册子,搓了把脸,吹灭奄奄一息的小烛,眼中尽是疲倦。
“醒了?”见她过来,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秀秀在桌前站定,问:“你一夜未睡?”
周允闻言,嘴角向上扯动,带出一个笑:“心疼了?”
秀秀眼波上翻,很是佩服他眼下竟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看来人不睡觉,确实容易痴傻。”
周允不恼,顺着她的话起身,径自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脸上笑意加深,道:“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又痴又傻,还要仰仗秀秀姑娘赏口饭吃。”
说罢,他整个人向前倾,将大半重量都靠到秀秀肩上,松着肩,弓着身,姿态别扭又赖皮,他俯在她耳畔,含糊说道:“好累,好饿.......我想吃饭。”
秀秀肩膀被压得一沉,伸手去推,奈何他稳如磐石,无奈之下,她只得道:“好歹要让我去唤人准备。”
周允这才像是得了准许,直起身,大步朝着床榻走去,毫不客气地躺倒在王公公那奢华床铺上。
他闭着眼,嘴上却拖长了调子嘟囔:“饿——饿——饿——”
一声声好似催命符。
秀秀被他念得心烦,不耐地扭头走向外间:“知道了!”
行至门边,她定了定神,打开门闩,稍作忖度,走到圆桌旁拿起铜铃,不轻不重地摇了几下,随即迅速退回内间。
少顷,门外传来极轻叩响,接着是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
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大人,奴才伺候您晨起。”
是老太监。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人。
秀秀瞥一眼床榻,只见周允已隐入厚重帷幔之后,她走到内间门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上几分惶恐道:
“公公......大人昨日歇得晚,有些不适,还未起身,吩咐了先将热水用具放下,由我来伺候。”
“既如此,奴才告退。”
老太监不疑有他,挥挥手。身后的小太监将托盘轻手轻脚放在外间。
秀秀闻声又补了句:“早膳也备两份,快些送来。”
“是。”
老太监的应答将落未落。
“唔——哐啷......哗啦!”
王公公忽然醒来,扭身呜咽,脚下镣铐亦撞出一串杂乱锐响!
在这宁静清晨里,格外刺耳!
秀秀一颗心当即提到嗓子眼,她抬步便要冲过去制止。
床上身影却比她更快!
只见周允自床上一跃而起,眨眼间已至提督身侧,一手死死钳住他的腿,一手捂紧了他的口鼻,侧头朝秀秀递了个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