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明娟却常常陷入昏沉,便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梦话,一连数日,她都反复唤着两个名字。
秀秀吓得蜷进姥姥怀里,小声问:“姥姥,娘在叫谁?”
明莲花搂紧孙女,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爹,和你哥哥。”
秀秀这才朦朦胧胧地明白,原来堂屋里每月要上香的乌木牌位,除了姥爷的,另外两块写的是毕安和毕云青。
这药气弥漫到了秀秀七岁。七月,在淋漓的雨中,家里的牌位变成四个。
新的那个,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明娟。
秀秀嚎啕大哭,在刚刚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的年纪,她眼看着娘亲咽了气。
从此这个家,便只剩一老一小。
明莲花变得更加坚硬,时常带着秀秀去卖货。
她永远把自己和秀秀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她讲外头的新鲜事,给她买最鲜亮的红头绳,教她怎么看看秤认斤两、怎么跟人打交道。
“秀秀,咱不求天,不靠地,就靠这双手,和脑子里的活泛劲。”明莲花的声音总是斩钉截铁。
秀秀用力点头,她学得快,小小年纪,已经多了几分同龄孩子没有的韧劲和机敏。
只是她也知道,姥姥有时候会独自在堂屋里,对着四块牌位望很久,这样的凝望,从她七岁,一直望到她九岁。
一个寻常的夜里,秀秀像往常一样,钻进被窝,挨着姥姥躺下,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微亮,姥姥却还未醒,她迷糊着去搂她,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僵硬。
姥姥一动不动。
姥姥也走了。
小霞大着肚子把秀秀接到家里,摸着她的头说:“不怕,秀秀,以后我就是你的娘。”
绣绣紧紧攥着她的手:“姐姐,以后我家便是你家。”
她在王家的炕角缩了几日,王二的眉头越皱越紧,对小霞唉声叹气:“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又添一张嘴!咱家是开善堂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秀秀默默听着,第二天,她走到王二面前:“王叔,我不白吃家里的。我......我有钱,也能干活。”
王二眼睛倏地亮了:“什么钱?”
小霞立刻把秀秀拉到身后:“王二,你想干什么?别打孩子的主意!”
王二却一把拽过秀秀的胳膊:“走,带叔去看看!”
秀秀被他拽着回到空荡荡的小院,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二。
王二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板,他掂了掂,神色黯淡下来:“就这么点儿?你姥姥就给你留了这点儿家底?”
秀秀垂下眼,声音很低:“给娘看病......花了不少。”
王二骂骂咧咧,把钱揣进怀里,扭头便走,再没多看秀秀一眼,也没提让她回去的话。
秀秀站在原地,看王二消失在院门口,随即跑到墙角,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砖下,有一个更小更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更好的银子。秀秀把它们藏得更深,这才跑回王家。
不久后,铁柱出生了。
小霞奶水不够,铁柱饿得哭,王二便拿秀秀给的那笔钱,去邻村牧羊人那里,买了头正下奶的母羊。靠着羊奶,铁柱果然一日日壮实起来,比旁的孩子更显虎头虎脑。
家里添了男丁,王二喜上眉梢,对秀秀的脸色也好看了些,不再整日冷言冷语。
秀秀很是勤快,帮着带铁柱、烧火做饭,什么都干。绣绣总跟她一起,两个女孩同吃同住,感情好得像亲姐妹。
只是到了年关,王二会再当着秀秀的面,重重叹气。
这时候,小霞便叫上两人,拿上小铲,去屋后刨出秋天存下的栗子。她把栗子蒸熟,分给孩子们吃。
日子在热乎乎、甜糯糯的栗子香味里走过。
八、九岁的年纪,身量抽条,秀秀以往的衣裳,很快便不合身。小霞给她缝缝补补,补了一年,秀秀十岁了。
这年,王二染上了赌。
家里光景急转直下,债主不时上门,王二整日阴着脸,咒天骂地。
秀秀看见小霞姨母偷着哭,她想起姥姥留下的那些银子。可若是这时候拿出来,王二定然都去赌得一个子儿也留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