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那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复又开口,换了话头:“那你喜欢哪个?舞剑,打铁,还是下棋?”
“都不喜欢。”这回他答得果断,语气平平。
“不喜欢的事,也能做得那般出色?”秀秀觉得不可思议。
“若想夸我,直说便是,何必兜这一圈。”
“嗯?”秀秀倏地睁眼。
周允闷闷低笑:“我喜欢泅水。”
秀秀心念微动,想到郊野那条清澈溪流,眼睛一眨,她唇角不由弯起:“周允,我偷过你的东西。”
话茬跳得突兀,周允见招拆招,忙着手中活计,道:“这颗心,即便你不偷,我也是要送你的。”
他这话毫无预兆,直白热烈,破开门板,穿过屏风,冲撞进她怀里。
秀秀脸上霹雳绽放起一朵红云,她抚上胸口,抚上他送来的心,摩挲着,酥酥麻麻,一桶水霎时变成蜜浆,腻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摆摆头,轻拍两下脸颊,才把自个儿从中捞出来。
最后,她磨磨蹭蹭地开口:“我来皇京那日,去溪边清洗,又累又饿,见四下无人看守,便去林子里摘了两颗梨......我不知是你的。”
外间忽地静了。
周允好似在竭力追赶那段快要溜走的记忆,过了许久,他问:“那日......是你?”
“什么?”
“去岁秋天,我好端端在溪中泅水,水里平白多出来一个人。原来是你?”
“明明是你从水里猛地冒出来,吓煞人了!”秀秀笑出声,随着她胸口的起伏,浴桶中水波轻漾。
“偷梨的倒先告状。”他轻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顷刻间,房内只余零星撩水声,和几句她的闲话,周允靠在窗边,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她。
他幽幽念及秀秀孤身来京的仓皇,又忆起自己旧日种种,再想到一门之隔的温情暖意,竟觉得今夜心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哪怕明日生死难料,但能有此刻,已是足够。
过了不知多久,内间响起潺潺水声。
一头小鹿在林间迷途受惊,终于寻到一处暖洋洋的溪潭,试探着浸入水中躲藏起自己,待危险散去,才肯从水面露出脑袋。乌黑长发吸饱了水,水珠连串滚落,沿着光洁脊背,轻盈滴答进溪水里,叮咚轻响,如鸣珮环。
秀秀推开门时,周允正背对着她,立在窗边凝望浓夜。
他闻声回头,见她披着半湿的头发,不由发愣,眸色渐深。
“洗好了?”他嗓音有些低哑。
“嗯。”秀秀抓着布巾擦拭发尾,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追随着那缕俏皮的发梢,看它如何润湿她的衣裳,缓缓上移,是她白皙的颈。
周允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视线就此停住,不再往上。
秀秀却偏要他看个清楚。
她走上前,看了看已经被他修补好的破窗,眼眸莹亮,惊喜地仰脸,望着他笑。
她身上那股湿热清新的水汽,毫无章法地朝他扑来。
周允瞥见她红润柔软的唇,当即别开脸,俯身吹灭一旁的灯。
“不早了。”他低声说,抬脚便朝内间走去。
“你去哪儿?”秀秀讶异。
“沐浴。”他已走到屏风边上,手指搭上了衣带。
“那水我用过了!”她急道。
“无妨。”外衫已被他脱下。
“水早凉了!”
“正好。”
身影忽闪,内间门被他顺手一带,“嗒”一声轻叩,严丝合缝地关上。
外间,秀秀等了又等,只闻隐约水声,再无他言。
她拿布巾慢吞吞绞着头发,良久,困意上涌,终是伏在桌边,任由半干的发丝披了满背,安然睡去。
这一夜,梦里总算不再是眼泪和慌张,只有秋日溪畔,那个高大挺阔的背影。
海天静好,长夜未央,窗外惊涛巨浪打上舱板,门外侍卫打着哈欠在廊间值夜,无人知晓,有人在这“一派祥和”的提督舱房之中,偷得一宿安眠。
次日天光微明,堪堪破晓,晨光从舷窗缝隙照进来。
秀秀半蜷着身子在床上醒来,周身暖意融融。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床上被褥已被尽数换新,周允侧卧在旁,手臂虚虚拢在她身侧,平日总带疏离的眉宇,此刻透出几分柔和。
昨日冒险,恍若幻虚之境,唯有此刻身侧之人,真实可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