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2 / 2)

“……无关紧要之人,头晌好一番闹腾,说出来怕污了您的耳朵。”安顺海含糊道,“提督大人今日吩咐了,任谁也不见,若再有人叨扰,便要一并罚了,徐大人,您……体谅则个。”

徐副使盯着他来回扫视,久到安顺海将要撑不住那姿态。

终于,他挂上一个虚伪笑容,随口问起:“本官怎记得,先前在提督身前伺候的,是位老公公?近日……似乎不大见了?”

安顺海警铃大作,头垂得更低:“提督大人体恤公公年事已高,来到海上关节不爽利,便让公公多在房中歇着,侍奉琐事,暂由小的顶着。”

徐副使点点头:“倒是你,伶俐得很,能得大人青眼。”

“大人谬赞,小的……惶恐。”安顺海把应对得已是极限。

徐副使不再多问,又瞥了一眼紧闭的舱门,那后面静悄悄的,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

脚步声渐渐远去。

舱房内,周允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可他毫无反应,直挺挺坐在那把宽大紫檀木椅里,从阳光满室到月色铺地,他似乎连姿势都未曾改变,额上的伤口已凝成厚厚血痂。

夜色稍深,他终于动了,沿着熟悉路径,潜行至周宁舱房舷窗外。

如今,“天润号”已彻底脱离庞大的船队,只一艘马船与一艘淡水船随行。海天之间见,只有三艘船灯的光芒在飘摇,微弱如萤。

他在黑暗中借着月光向房内窥探。

外间两星烛光不明不暗,周宁端坐于棋秤之前,悠悠然独自对弈,侧脸平静无波,仿若置身外界纷扰之外。

内间窗棂掩着帘子,依稀辨得里头一丝动静也无。

一个大活人若被绑,怎会在船上毫无痕迹?

他心如死灰。

周允不再停留,悄声滑回二层杂物舱。他刚在堆积的帆索中站住,杨钦便从一堆备用帆具后闪出。

两人在昏暗中目光相触。没有言语,周允只是摇了摇头。

他疲惫靠上舱壁,闭上了眼。桐油和海腥气一股脑涌进鼻腔,几欲作呕。

片刻,悠长的宵禁号子传来。

“你回去罢。”周允睁开眼,声音干涩。

杨钦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死紧,最终也只是对周允微微颔首,不再说什么,出了舱。

待号音即将消散,周允才拖着沉重步伐,踏入稍亮一些的走廊。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怒气的低喝迎面撞来。

“周允!”

陈甫似是恰巧路过,也似是等候多时。他疾步上前,眼中涌动着熊熊怒火,一拳朝周允挥过去。

拳头挟着风声,稳稳捣在周允颧骨上。

周允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脸颊迅速发红,他没有还手,只是迟缓地站直身子,默然抬眼。

陈甫见他这副模样,怒火更炽,挥拳又要打来。

这一次,拳头在半空中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截住。

杨钦不知何时折返,他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捏得陈甫腕骨生疼,再难前进分毫。

“够了。”杨钦的声音低沉冰冷,自带压制力,“民卫队开始巡夜了。”

陈甫挣了几下,反而被杨钦向前一带,又向后一推,踉跄着松开了力道。

他喘着粗气瞪视周允,最终,恶狠狠啐出一句:“扫把星。”

留下这三个字,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戾气很快消失在昏暗走廊的拐角。

走廊里重归寂静,唯余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杨钦目光复杂地落在周允身上,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周允绕开杨钦,一步一步朝着那间如同坟墓的舱房走去。

回到房中,他坐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符袋,指尖在“安”字上捻得发烫。

直至丑时三刻,万籁俱寂。他忽然明白,在他搬去冶坊那几年里,为何文珠总念叨周府空得叫人害怕。

他起身,行至床边,和衣躺下。

这张床,往日他要上来,总得费点心思,软磨硬泡。秀秀有时嗔怒制止,有时无奈默许,最多也只允他半边位置不到。像如今这般大剌剌独占整张床,甚至外衣都不脱就和衣而卧,是绝无可能的事。

如今没了她用被子精心隔出的楚河汉界,也没了她的体温和呼吸,床竟比海还宽。

他翻来覆去,最终一把将秀秀的枕头抓来,又将脸埋进去。因为太想留住这正在消散的气味,连拥抱也带上怨念与恐慌。手臂逐渐勒紧,仿佛枕头被他禁锢着,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屋中的滴漏声无比清晰地响着,一点一滴穿透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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