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提著筆,偏過頭沖她一哂,“那你知不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
嚶鳴琢磨了下道:“君子立身立言,不可不慎。身不慎則身敗,言不慎則言惑,行不慎則行妄,德不慎則德毀。萬歲爺要奴才安分守己,修身重德,然後橫掃群雄,立於不敗之地,是這個意思吧?”
皇帝又不明白這個人的想法了,前半段明明理解得很好,為什麼到了後半段非得拐出去十萬八千里?
“裡頭有橫掃群雄什麼事兒?朕讓你敬慎,是讓你老老實實做人,不是讓你找人打架!“
嚶鳴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呢,有時候不是得藏拙嗎。話又說回來,宮裡用這個詞兒不大適合她,她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別人一旦招惹了她,她半夜裡都會醒過來琢磨一下,該怎麼收拾這個人。她的心可大可小,光吃虧不反擊的不是大度,是沒有報復的能力。敬慎是應該的,但後面那兩個字,意境改一改更好。
當然她心裡想的那些,不可能告訴他,便笑道:“萬歲爺多慮了,奴才是詩禮人家出身,不興找人打架的。”說罷重新又仔細審視手下的硯台,嘖嘖稱嘆著,“真好啊,質地緊密,下墨又多……”多得從頭頂上一路澆灌下來,能流到腰上去。
皇帝愈發心虛,有點寫不下去了,於是拿筆管指了指,“朕把這個賞你,你別說了成嗎?”
這也算告饒了吧,嚶鳴笑了笑,放下墨錠把那幾個字舉起來,轉身就著天光看。字是真的好,帝王的手筆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少了那種排奡縱橫的開闊,要論格局,世上無人能和他相比。
她背對著他,兩手高抬抻著紙,闊大的袖子落到了肘彎,露出兩截藕節子似的小臂。皇帝對那雙臂膀可說記憶猶新,她進宮第二天在太后宮裡搗鼓茶道時他就看見了,當時不覺得怎麼樣,過後竟念念不忘……偷著再看一眼,實在是沒什麼可挑揀的,緞子一樣的頭髮,楊柳一樣的細腰……慈寧宮那頭的詔書,不知擬得怎麼樣了。
她忽又轉回身來,嚇得皇帝趕忙收回了視線。她歡歡喜喜向他蹲安,說謝萬歲爺賞,“奴才家正廳里還供著先頭老皇爺的御筆呢,如今奴才又得了萬歲爺的,咱們家兩輩子都承主子隆恩,實在太榮耀了。奴才回頭就找人裱起來,掛在屋子裡日日焚香祝禱,一定謹記主子教誨。”
看她臉上笑著,不管她是真高興還是裝的,皇帝瞧在眼裡,心裡很熨帖。
誰不喜歡自己被姑娘崇拜,尤其那姑娘還是自己中意的。皇帝的自尊心得到極大滿足之餘,十分大方地叫了聲三慶,“打發人拿下去裱起來,回頭再送到頭所去。”
三慶“嗻”了一聲,從嚶姑娘手裡接過來,呵著腰復退了出去。
嚶鳴覺得這呆霸王,其實也並不像她以前想像的那樣又壞又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