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日下的皇帝,很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寒聲道:“你給朕回來,朕連鞋都給你撿了,你還要怎麼樣?朕是什麼身份,你不是不知道,賞了你這麼大的臉,你自己琢磨去吧。”
其實這也算極大的犧牲了,要是換做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近來萬歲爺確實有寸進,但人家畢竟是皇帝,骨子裡的傲慢根深蒂固,她也不能要求他變得像海銀台一樣體貼,更別說她未開口,就知道她的心意了。
皇帝呢,心裡也有些委屈,覺得女人真麻煩,自己腿短邁坎兒趔趄了,還生他的氣,這是哪兒跟哪兒!他如今好性兒,都縱著她,要是像以前那麼厲害,她這會兒該拖下去凌遲才對。
誰還沒點兒脾氣,皇帝悶悶不樂地想,嘴裡嘀咕著:“昨兒是朕生日,一樣東西都沒送給朕,醉得一灘泥似的,還要朕送回去……也不知哪兒來的臉擺譜。”
這點抱怨,一句不落全進了嚶鳴耳朵里,她心說你一個皇帝,天下最富的就數你,你還靦著臉和人要壽禮呢!這是她進宮頭一個萬壽節,本以為皇帝過生日和民間不一樣,現在看來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她低下頭,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奴才隻身進宮,什麼好東西都沒帶,也沒什麼能送得出手的。”摸摸頭上,髮簪這種東西送了他,他也沒用。手上的鐲子又太貴重,捨不得,只有胸前的十八子手串,是伽南珠子配了南紅墜腳,不那么女氣,勉強可以充作壽禮。
她摘了下來,雙手恭敬地遞過去,“昨兒奴才吃醉了,沒能給萬歲爺賀壽,請萬歲爺恕罪。這是奴才的一點心意,萬歲爺要是不嫌棄就收下吧。”
皇帝瞥了一眼,隱隱歡喜,心道這塊頑石總算還有知禮的時候。不過臉上不宜顯出高興的神色,以免不尊重,丟了份兒,於是挑剔的神情配上挑剔的手勢,隨意捏起了手串兒,也沒細看,嗯了聲道:“ 算你有孝心,這東西朕雖瞧不上眼,也不能不給你面子……那朕就勉為其難收下了。”
嚶鳴腹誹不已,甚至動了想收回來的心思,但見皇帝把手串裝進了袖袋,復轉身向北緩緩而行。堤上風大,吹起了他髮辮上銀制的細碎珠結,簌簌地,為這人增添了許多秀色和清氣。
嚶鳴跟在他身後,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帶她去雅玩齋。皇帝的想法不過是想同她一塊兒走走,宮裡的時候他太忙,而且處處有眼睛。不像現在,堤岸兩側是浩淼無垠的煙波,這世界仿佛只有他們兩個,說話也好,做事也好,沒有那麼多忌諱,像平常的一對未婚夫妻。
走上一程子,前頭又有一個缺口,這段原是新修的,逢夏季水位暴漲一直沒能完工,因此還不及前一個規整。皇帝先邁過去後,站在決口的另一邊向她伸出了手,說你大膽跨過來,“朕接應你。”
結果這回嚶鳴學聰明了,沒像上次那樣聽他的傻愣愣往前沖,她提起袍子從從容容踩在涵洞上,又從從容容跨了上去,然後昂著腦袋從他身旁走過。皇帝尷尬地收回了手,氣惱天底下為什麼有這樣睚眥必報的女人,她現在膽兒那麼肥,即便是面對皇帝,她也敢叫板。可是有什麼辦法,她走遠了,他還是得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