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見她不說話, 目光也閃躲, 暗暗有些心驚。他朝她走過去,伸出手道:“皇后,你怎麼來了?”
她哦了聲,似乎猶豫了下,才把手放進他掌心,“我瞧您早上進得少,想著回頭叫散了,再讓他們預備幾樣小食……”其實心裡明白,自己開始忌憚他,不像先前那樣敢於直言了,這樣很不好。她頓下來,最後到底老實交代了,“我就是來聽聽,今兒有沒有關於我阿瑪的奏對。才剛我偷聽了半天……像是要壞事了,對嗎?”
皇帝輕蹙了下眉,“你不該聽的。”
她低頭說是,“我做錯了。”
可是怎麼苛責她呢,皇帝在她手背那片白淨的肉皮兒上摩挲著,低聲道:“朕不是怪你,只是覺得你聽見了沒什麼益處,反倒讓自己憂心。朝政的事兒朕會料理妥當的,你不必記掛。”
嚶鳴眼淚汪汪的,如今再聽他這麼承諾,心裡說不出的酸楚。他不是那種愛甩漂亮話的人,言出必行是他作為帝王的風骨。可是這事兒實行起來不容易,有時候救人遠比殺人難。那些臣工們咬住了證據不鬆口,他是皇帝,怎麼能公然徇私?
她笑了笑,笑得有點兒勉強,“人都是自私的,刀沒砍在自己脖子上,還能說兩句順風話。像前頭薛公爺家,我覺得我能體諒您的不易,是該肅清朝政,往後不再受人牽制。可這會子事兒輪著自己家了……我不能接受,您說我這號人,是不是很虛偽?”
他說不是,“這本就是人之常情,別人死了,家滅了,至多心裡跟著難受一陣兒,誰會有刻肌刻骨之痛?自己家的不一樣,那是至親骨肉,世上沒有哪個閨女願意眼睜睜看著老子赴死。朕才剛想過,真要是拿薛家做榜樣,你阿瑪遠不到這程度……”
“可也夠格掉腦袋的了。”她悽然說,“我先前聽著你們裡頭說話,心裡刀絞似的,我想替我阿瑪脫罪,可又不能讓您為難。嫁進帝王家就有這宗不好,萬一有個閃失,必是女婿下令殺了丈人爹,真有這一天,我哪兒來的臉面對列祖列宗!”
她一向樂觀,今天這麼說,是因為對局勢看得透徹。皇帝的丈人其實還有很多,排得上號的和排不上號的,都願意納公爺倒台。這麼著累及皇后,後宮就能再來一回大整頓,橫豎除了皇后一門,對誰都沒有壞處。
皇帝何嘗不知道她的顧慮,可現在對她下保,也不能完全阻止她胡思亂想。他沒轍,只好挖空心思開解她,“這會子干著急也沒有用,罪證要查實,且得耗上一程子。你阿瑪近來倒像一改以前脾性了,修橋鋪路,拉扯旗下戰死軍士的妻兒,好事做了不少,想是背後有高人指點。真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這些就是保命的良方,可以暗暗把這些孤兒寡母聚集起來,人在哪裡受審,就上哪裡求情去。到時候自有人上報天聽,朕也就有了說辭,可以酌情赦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