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選定的,是客曹尚書盧笛之女,盧雨蟬。由始到終,曹植沒有半點反對的意思,總是說,聽憑皇上或皇后做主。
曹丕難得地在御花園擺了酒席,跟曹植同桌對飲,酣暢淋漓,仿佛此前種種的過節,都像水酒那般流淌蒸發了。曹植是珍惜的,但也知道這樣的氛圍不會持續不久??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從他當日七步成詩,他便知道,箇中字句的作用,僅僅在於感慨,而不是挽回。
料得比翼鳥。
同攜入深林。
那一次,曹植匆匆地來,匆匆地離開。薛靈芸沒有見到他。
也許,彼此見面的機會已經越來越渺茫了,關係也要越來越疏遠。想一想,多麼可惜啊。她對他,分明只是單純地愛慕,沒有一點越軌的念頭,但她卻連看著他說著他都要遭來暗中的非議。而今,只願那盧家的女兒,有足夠的美貌與聰慧,能解他愁眉,使他欣慰吧。至於甄妃的死,當中隱qíng,他不知道,也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薛靈芸憂心地想著,娥眉深鎖。御花園chūn景正濃郁,卻入不了眼,像一面枯燥的屏障。這時候,依稀聽見有女子的歌聲傳來:“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那聲音婉轉如出谷的huáng鶯,配上流暢的曲調,意境清幽,仿佛在奼紫嫣紅的頂端開出最絢爛最耀眼的一枝。
勾魂攝魄足矣。
薛靈芸入了迷,隨著歌聲走,只見圓亭里,坐著衣著華貴的女子,看背影,想必是嫵媚婀娜之姿。她撫著古箏,自彈自唱,時而抬起頭眺望遠方,似在等待著誰。後宮的嬪妃薛靈芸幾乎都見過了,但熟悉到能夠從背影辨認的卻不多,只不過此時這個人究竟是誰反倒不重要,只要她的琴彈得好,歌唱得妙,她欣賞過也就罷了。
歌聲戛然而止。
仿佛是圓亭內的女子察覺有人在暗處偷聽,回過臉來,一眼便望見了薛靈芸。薛靈芸這才看清楚,原來那著一襲華袍彈唱之人,竟是傳聞中冷傲孤僻的莫夫人莫瓊樹。在一些酒宴等公開的場合,薛靈芸不是沒有見過她。猶記得,第一次是在皇上曹丕與各位嬪妃在敬仙亭賞雪景的時候,亦是自己剛受封后不久,莫瓊樹姍姍來遲,但見她一襲蔥綠,自皚皚雪白的背景中走出,恍如落入凡塵的jīng靈。可仔細地看,她的五官其實並非太出眾,只能說端莊清秀,是中上之姿。但看著她總覺得有一些難以名狀的特別,或許在眼神,或許在笑容,組裝起來,就仿佛有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聽說,曹丕寵
她,三年如一日,從未有過厭煩。御花園裡有一片蘭花林,是曹丕為了討她歡心特地安排工匠種植的,以前薛靈芸也不慎打翻過她的蘭花,還因為那樣跟陳尚衣有了爭執。而她天生一副好嗓子,諳熟音律,歌聲有如天籟,這一點,現在總算是見識了,的確所言非虛。
薛靈芸便理了理衫子,從桃樹背後站出來,沿著小徑走到莫瓊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夜來見過莫夫人。”
“嗯。”幾乎只用了鼻子發聲。寡淡的眉眼,神態倨傲。
莫瓊樹的宮女浮煙出了聲:“夫人,既然這唱歌的雅興被人打斷了,就請回宮裡歇著吧,您身子弱,當心chuī風受涼。”雖態度溫和,卻言語高傲,跟莫瓊樹的表qíng倒是彼此呼應。莫瓊樹便點了點頭,示意旁邊的小宮女將古箏收好了,再微略地低了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提著裙邊,由浮煙攙著,緩緩地走出了圓亭。薛靈芸注意到,她的面上是頗有慍色的。她甚至沒有給薛靈芸一個正眼。
這時紅萱亦跟了上來,問道:“昭儀,那不是莫夫人嗎?”
“嗯,是啊。”薛靈芸做無奈狀,“我好像惹她生氣了。”
“呵,她就是那樣的,高興不高興,您從她的臉上是瞧不出來的。”紅萱一面笑,一面將披風給薛靈芸搭上,“今日天氣涼,您注意著點兒。”剛說完,就見走到小路轉角的一行人,做了些許停頓,原來是有一株桃樹的枝丫劃到了莫瓊樹的肩,青蓮色的衣裳裂出一道細小的fèng。從她剛才起身的姿勢,薛靈芸猜想,她必定很愛惜這件衣裳,於是眼珠子一轉,歡喜地笑道:“我應該向她賠個不是才對。”
所謂的賠不是,就是用上好的絲綢做出一朵青蓮色的蘭花,含苞待放,惟妙惟肖。連紅萱都驚嘆:“昭儀的女紅竟然這樣好,這朵蘭花如果擺在窗台上,只怕連蝴蝶蜜蜂都要吸引過來呢。如此jīng巧的手工,堪稱針神了。”
薛靈芸得意地揚了揚眉:“帶上它,我們去見莫夫人。”
“是。”
莫瓊樹居住的景嵐宮,在後宮的西南面,正對皇后的懿寧宮。宮內遍植蘭花,偶爾有柳樹及洋槐相間,最別致的當屬那座巨石堆砌的假山,足有兩三層樓高,山中亭台水榭俱全,仿若濃縮了的江南庭院。莫瓊樹沒有料到薛靈芸會來,頗為驚訝。薛靈芸開門見山,道:“那天是夜來魯莽,掃了夫人的雅興,今日特來賠罪。”
“賠罪?本宮可未怪責你。”莫瓊樹說話,亦像她鍾愛的蘭花,清幽幽的,好像風一chuī就要將那些字句都chuī散。
薛靈芸道:“夫人寬宏大量,自然不會跟夜來計較。是夜來自己過意不去,那天,看夫人臨走的時候被樹枝劃破了衣裳,夫人很喜歡那件衣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