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曹植震驚於蒼見優仍活著這一事實,後來,他更難以相信是盧雨蟬受父親的唆擺布置了這一切,並會用致命的毒藥再次謀害自己。蒼見優說服了他。全當是一場賭局。賭盧雨蟬到底會不會狠下毒手。所以,當那壺酒被端進書房的時候,掂量,啜飲,不過是假象。
待盧雨蟬離開書房,他們再以銀針一試,酒中果然有毒。
蒼見優亦翩然地從屏風後走出,道:“王爺現在是否相信卑職所言?”曹植不由得扼腕,道:“接下來要如何做?”蒼見優遞過羽林騎的令牌:“卑職先行攔阻盧笛,便請王爺點備人馬,前往城東五里處山神廟會合。”
山神廟已成廢墟,連片瓦遮頭亦不能,如何能掩蓋得住逃亡的一gān人等。他們束手就擒。盧笛通紅的眼睛裡依然含著仇,鎖鏈銬住雙手的時候,依然不忘痛罵盧雨蟬。他以為盧雨蟬欺騙了他,他從未想鉤叛他的,會是他最親的人。
盧雨蟬眼看著曹植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百樣的感qíng,最深刻的,竟是喜悅。
兩行清淚奔涌而出。
同時,腹中絞痛難當,嘴裡噴出一大口鮮血,轟然倒地。在場的人都驚愕不已。曹植衝上前抱著她輕飄飄的身子。她望著他,擠出一個艱澀的笑容,然後所有的表qíng都凝固在那一個瞬間,再也沒有任何牽動。
手無力地垂下。
蒼見優心中一凜,走到盧雨蟬乘坐的馬車前,掀開帘子,整潔的木板上還零星地散落著白色的粉末,用手指輕輕一捻,道:“砒霜。”
曹植一聽,將盧雨蟬摟得更緊了:“你為何這樣傻。”
然而,香消玉殞的女子卻再也無法開口告訴他,要親手謀害一個自己深深愛著的男子,是怎樣錐心斷腸的痛。
寧可為他殉qíng。
也不願再獨自苟活於世。
薛靈芸已有數日沒離開過夜來閣。皇上召見她,算假稱身體不適。紅萱勸慰她,也只是隔靴搔癢。她迅速地消瘦。原本就盈盈不堪一握的纖腰,如今仿佛幾絲微風chuī過就要折斷。面色也不見紅潤,但卻還是故作堅韌地表現出悠然和藹的姿態。
第十三章關qíng關心(4)
以虛假的笑容來粉飾內心真實的疼痛。
直到某日。
紅萱在大門外,面帶喜色地喊道:“昭儀,您看看是誰來了。”薛靈芸正捧著一杯隔夜的茶,看那茶葉如扁舟浮在水面上,聞聲,便緩緩地抬起頭,qiáng烈的陽光教她有瞬時的不適應,她眯fèng著眼,慵懶地將頭別過去。
沒有看清楚站在門口的到底是誰,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薛昭儀。”
頓時。
呼吸懸在半空,表qíng凝住了。手中的茶杯轟然砸在地上,水花四濺。薛靈芸踉蹌著站起來,迎上那qiáng烈的日光,一步一步地邁向前。
那道身影,猶如閃電,劈開了黎明前的黑暗。
是做夢嗎?她問自己。可是,做夢又有什麼關係。只要能擁有這樣活生生的一個人,哪怕片刻,片刻也能成永恆。
就那樣,薛靈芸站在蒼見優的面前,輕輕地伸出手去,撫上對方的面頰。分明的稜角,俊俏的五官,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溫度。然後,猶如夢遊一般,將頭靠在蒼見優起伏的胸膛上,帖他有節奏的心跳,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薛昭儀——”蒼見優頗為尷尬,可是,竟也捨不得將薛靈芸從自己的面前挪開,便只是低頭喚了喚她。
沉默一陣。
漸漸地,感覺胸前的衣襟濡濕一片,竟是懷中的女子已然淚如雨下。那眼淚,似天上的繁星一般璀璨,一般珍貴,滴得他心裡發慌。他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替肆拭,可是,那手卻還懸在半空,突然地,只帖啪的一聲響,然後,感覺面頰一陣火辣。
疼——
竟是一記耳光。
再看時,懷裡的女子儼然就像換了一張臉,神qíng嚴肅得像恨不能將他毒打一頓。她是帖了他的心跳,qiáng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地,喚醒了她,趕走了她麻木的傷悲。她這才知道自己並沒有發夢,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沒有死。
可是,你既然沒有死,又因何騙我,騙得我為你魂不守舍,痛斷肝腸。你可知我這些天都是怎樣熬過來的?薛靈芸咬牙切齒地瞪著蒼見優,心中波瀾暗涌,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滋味。倒是她那樣凌厲的眼神看得蒼見優心裡發虛,他唯有不停地說話來緩解他的慚愧與尷尬。他將事qíng的來龍去脈仔細地jiāo代了,他說:“這些天我無時無刻不在盼著早一點將此事了結,也好讓你知道,我還活著,不要,不要再為我傷心……”
“可是你沒有。”薛靈芸揶揄地笑了起來,“你怕我壞事,壞了你的計劃,所以你瞞著我,你甚至選擇紅萱來幫助你完成這件事qíng,而不是我。在你的心裡,我只是一個會闖禍而不能與你分擔的人,是你的累贅,對嗎?”
“不是那樣的——”蒼見優急了。也許他的做法真的讓薛靈芸受到傷害,可是,他絕對沒有看輕她的意思,相反,他希望她可以置身事外,過安寧逍遙的日子,可是他的那份苦心,卻總是屈服於太多的顧忌而無法說出口,那種壓抑的感覺早已經折磨了他,侵蝕了他,卻始終也沒有人懂。
氣氛開始變得沉重。
良久,薛靈芸用疲憊的眼神望著蒼見優,語調清冷又飄渺,只說了兩個字:“你走。”蒼見優一怔,張了張嘴,但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退出了夜來閣。在背影徹底消失的那個瞬間,一直故作冷漠的薛靈芸終還是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他還活著,毫髮無傷地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吧。就好像自己從泥沼深潭裡爬了出來,重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她自知,此時再深刻的埋怨,終究敵不過內心深處那一抹綿綿的溫柔。便禁不住嘆息著,搖了搖頭,似無還有地露出一點笑意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