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就已經兩個月了。
大大小小的戰役,持續的,斷續的,勝局或敗局,過後剩下的,只有一堆堆森然白骨,濃郁的鮮血,還有刻骨的思念。
第十九章破繭成蝶(1)
正月過後,時間仿佛過得更快了。到幽幽菡萏次第開放的時候,夏已經很深了。聽說,遠征的軍隊凱旋而歸了。
百姓們在城門口排開,以鮮花美酒相迎。
蒼見優騎在馬背上,望著闊別半年的京城,莫名地騰起一股喜悅。他進宮,隨大將軍一起領賞聽封。慶功的酒宴開始,他的一顆心跳得如鹿撞。他翹首以盼著誰,只有他心中暗暗知希但是,一位位的淑媛貴嬪,當中卻沒有他想看到的身影。
他的喜悅一落千丈。
宴會散後,他便特意繞道去了夜來閣。飛檐翹角仍是舊模樣,連鮮花和雜糙都熟悉親切。但是,卻不見半個人影。
他呆呆地站著。
忐忑難安。
正尋思要向誰打聽這滿園子的人都去了哪裡,突然從角落過來一個小太監,提著水桶,肩上扛著一把掃帚。
蒼見優忙喚住了他。
通過小太監的指引,蒼見優得知了發生在薛靈芸身上的事qíng,那些令他焦急擔憂的事qíng。薛靈芸進了旖秀宮。
冷宮。
旖秀宮是不祥之地,瀰漫著荒蕪,壓抑,像浩渺煙波里一座迷失的孤島,像廣寂的天空凋零墜落的一角。
周遭所有,到這裡都被截斷。
彼此格格不入。
蒼見優來過這裡,這裡一直是俗稱的冷宮。這裡曾經住過一些他認識的人。僅僅是認識。他來這裡的時候,像例行公事。可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沉重了,面色沉重了,心也沉重了。他疏通了守衛,緩緩地走進去。
一步一憂傷。
他想,小太監說,薛靈芸犯了大罪。是什麼樣的大罪呢?皇上將她軟禁在這裡,稍後發落。他會怎樣發落她呢?
一聲嘆息淤積在胸口,遲遲地難以呼出。
直到看見薛靈芸。
薛靈芸百無聊賴地撫著古琴。偶爾動動指頭,有她不啞或尖厲的聲音像箭一樣she出來。刷不會彈琴。紅萱在旁邊指導。
有時候連自己也覺得難以忍受了,就掩了耳朵,格格地笑。
這和他預想的一樣,薛靈芸這女子,就算天塌了下來,她也不至於頹廢沮喪。她也許還會說,冷宮裡也有片瓦可遮頭,不缺衣食,哪有什麼不好。他因而半笑不笑地哼了一聲。薛靈芸和紅萱連忙轉過身來,一邊問:“誰?”
“誰”字的音還未落,她們都看見了他。
怔忡。呆滯。
片刻地凝固。
有人是故意不說話,有人是不曉得說什麼。最後,還是薛靈芸先開了口:“你回來了。”
“嗯。”
“打勝仗了嗎?”
“是的。”
“那就好。”
半年的闊別。思念。到此刻,猝不及防。可是卻不曉得說什麼做什麼,就那麼你問一句,我答一句,生疏而機械。他黑了,也瘦了,但依然挺拔昂然,甚至比從前更多了幾分成熟和滄桑。她的美麗絲毫沒有衰減,甚至因為太久不曾看見,有些貪戀,仿佛她的容顏更勝從前,明眸更嫵媚幾分。他們雖然尷尬卻忍不住要將視線毫無保留地jiāo給對方,就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露,怎捨得輕輕啜飲一口就夠。
這時,紅萱藉口為蒼見優奉茶,退了下去,留下薛靈芸和蒼見優面對面站著。一些雜亂的糙,在有風的牆頭輕柔晃動。蒼見優很想為自己當初沒有和薛靈芸告別而道歉,或者至少說一些理虧或懺悔xing質的話。但他沒有。薛靈芸很想問蒼見優當初為何連一聲再見也不來跟她說,或者詢問他這半年的軍營生活是否習慣或在戰場上是否有受傷。但她也沒有。
他們的話題,最終仍落在薛靈芸為何被打入冷宮上。
語氣,神態,jiāo流的方式,都像從前。像從前他們一起刨根究底的時候。可以說,沒有生疏,但也可以說,生疏了。
半個月前。
薛靈芸在御花園撞見陳尚衣。自莫瓊樹一事後,兩人便甚少往來,但也不像從前那樣處處針鋒相對了。本以為,能就此緩和了關係,誰知道,再次因為一點小事,陳尚衣又向薛靈芸發難。兩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得不可開jiāo。
事後,陳尚衣回擷芳樓,發現弄丟了一支名貴的髮簪,再沿路折回尋找,卻不見蹤影。她怒氣沖沖地追至夜來閣,嚷嚷著,說是簪子如果不是被薛靈芸故意報復藏起來或者扔了,就是剛才有哪個手腳不gān淨的宮女據為己有了。
鬧騰了一陣,最後也只得悻悻作罷。
沒垢天,說是有其他宮的小太監在御花園裡拾到了簪子,jiāo還給擷芳樓,陳尚衣覺得自己錯怪了薛靈芸,便到夜來閣賠禮道歉。薛靈芸吃驚不已。但對方既然不是無理取鬧,客客氣氣地來,她也便盡了主人之誼,勉qiáng地接待了。
誰知,陳尚衣只是喝過一口茶,剛要離開的時候,突然七竅流血,昏死過去。
太醫檢查之後,說陳尚衣竟是中了砒霜之毒。好在分量少,搶救及時,才僥倖保住了命。而就是她喝過的那一杯茶,銀針放進去的時候,立刻就變成了黑色。
薛靈芸難辭其咎。
不過事qíng仍然有許多疑點,所以,算暫時被關押在冷宮,等候查明真相再行定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