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余抬起頭,在半朦半透的鏡子裡和屠淵眼神相觸。才散的熱汽又回聚到此,滄余沒有整理衣服,就這樣轉過身,向屠淵露出一整片胸膛。
屠淵走近了。
「小魚,」他用指尖碰觸到滄余的右胸口,低聲說,「不要傷害自己。」
深刻的劃痕還在往外滲著血珠,滄余沒有低頭,用手指精準地沾到了,送到嘴邊。他伸出可愛的小舌,嘗了嘗自己的鮮血。
「我從不傷害自己,」滄余露出滿意的神情,說,「這是剛才對戰時受的傷。」
面對這拙略到更像胡扯的謊言,屠淵並不深究。他只是難過地說:「不要疼,也不要疤。」
可是滄余說:「我要疼,也要疤。」
屠淵輕輕垂眼,在某個瞬間露出了少許失落。他靠得更近,用手掌覆蓋住那些胡亂集疊在一起的傷口。
「活著就要經歷疼痛,擁有疤痕,就擁有了未來。」滄余說,「疤痕只會存在於擁有未來的身體上,用來展示昨日。」
「不。」屠淵說,「為自己感到驕傲,小魚,讓你的疤痕炫耀昨日。」
他撥開滄余的領口,手掌緩緩移動。
「剛才你沒有第一時間問起這個,」滄余笑起來,「我正感到驚訝。」
「總要問起的,」屠淵沉聲說,「它是你一直拖在身後的陰影。」
他觸及滄余的胸膛,掌心之下震躍隱隱,正是滄余的心臟在跳動。而在那一片雪色的肌膚上,留有一個醜陋的紋身。但濃漆的墨水沒有浸在平整光滑的皮膚之上,而是填滿了某種凹陷,像是手術後無法被皮膚吸收的斷續的縫合,或者某條被砍作幾段的劇毒大蛇。
屠淵緩緩撫摸,熱流躁動地鑽進滄余的身體。滄余閉上眼睛,呼吸逐漸沉重。
屠淵的指尖離他的心臟太近了。
「……很醜,」滄余被摸得仰起頭,顫聲說,「真的很醜,是不是?」
「一點兒也不。」屠淵毫不猶豫地說,「它的含義,的確是醜惡的。可是它在你的身體上,你的肌膚里,只要你還不想將它抹去,我的雙眼就能從中讀出極致的美學。」
他觸到了盡頭,滄余微微一顫,握住了他的手腕。
滄余和屠淵對視,屠淵的目光在這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深邃。浴室里的水霧終要散盡,他們也終要赤誠相對。與其被人挖掘,最後落得鮮血淋漓又顏面掃地的下場,滄余寧願承擔坦白的痛楚。
滄余鬆開了手,把目光投向虛空,說:「09S13,我在刀俎實驗室的編號。」
「那是我被科爾文和瑪琳帶回去的第三天,我年紀還小,甚至不明白被綁在椅子上意味著什麼。我當時就在窗邊,看得見窗外光禿的土地和漫天的雪花。有幾個小孩在雪裡玩耍,他們沒有憂慮也沒有拘束,像夕陽里的風,也像太陽花的種子,他們的未來遙遠又美好。當然,他們對我的存在毫不知悉……我渴望加入他們。我甚至詢問科爾文和瑪琳,能否讓我出去,和他們一起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