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情的母亲勉强熬过了冬天,仍是病入膏肓,全靠昂贵的药材吊著。白日里,含情伺候在母亲床前端汤喂药;晚间他在艺馆中强颜欢笑,常常是为了多赚些银两表演结束就随了有钱的主顾过夜,直到早上拖著伤痛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他是雇了一位细心的大婶帮忙照料母亲,可他一回到家里就会事事亲手操持,他觉得这是为人子需尽的孝道,怎能总是假手他人?但他毕竟只有十三岁,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如此日复一日的辛劳,身体如何承受得了?他比同龄的男孩子要瘦弱,会累得闭上眼睛就能睡著,会痛得咬破嘴唇而不自知。
舞班的老板却不管这些,含情的清瘦憔悴扮上女装更加惹人怜爱。
那一年三月,正是梨花开时,青楼酒肆里歌舞升平,权贵富商们醉生梦死。
前一夜含情还在一个富商身下宛转承欢,转天又要应酬知府的寿宴登台献舞。知府点名看含情的表演,他身上再痛只要手脚能动就绝对不敢推辞。
素衣缟袂,水晶抹额,雪绒缀鬓,口噙一枝梨花,跳的是应景的一曲梨花雪。软靴沾细雪,舞袖拂梨花,含情忍著痛身随曲转,眼神却已迷离,只盼著这一曲早些结束。
花逢时就在台下,这已不是他初见含情。一年前他就得知他要找的人在这里,只是没想到他们母子境遇如此。那女子曾经也是高贵清雅不可方物,而今瘸了腿卧病在床早无姿容,全靠著儿子卖艺卖身维持生计。他们母子已经如此悲惨了,恐怕再多些痛苦也觉不出来。
花逢时起初是很失望的,仿佛积攒多年的恨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不甘心!他决不会放过他们!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他们现在觉不出痛苦,就先给他们快乐,把他们带上云端再狠狠一脚踹入地狱,对,就这麽做!
仔细地观察了一年,打发了所有真正同情他们母子的人,刻意安排了一些无赖纠缠含情。每每看见那个柔弱的人儿为了十几两银子就放下自尊丢弃人格出卖肉体忍著伤痛强颜欢笑,花逢时会高兴得整晚睡不著觉。
然而那个贱女人终於撑不过这个春天了,早知她身子这麽弱,就该在她每日服的药中少下点毒。花逢时猜想那个贱女人一死,含情恐怕也会寻短见。怎能让他们死得如此痛快?他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已。
知府夜宴之後的那个清晨,风四起,梨花点点,点点离人泪。
在花逢时眼中含情清瘦的身影宛如开到极盛极豔时候的梨花,顺著温暖的南风,滑下枝头,飘飘荡荡,零零落落。
含情跪伏在母亲的尸体旁欲哭无泪,母亲的身子是温热的,前一刻还在痛苦的呻吟,後一刻就没了气息。他原本想告诉母亲一个天大的喜讯:“娘,您知道吗,花叔叔来接咱们了,他是爹爹的结义兄弟,他说从今以後会好好照顾咱们的……”
花逢时站在梨树下,藏在阴影中的脸上绽出一抹恶毒的笑容,可惜含情看不到。
含情眼中的花逢时是斯文善良重情重义的花叔叔,是除了父母最亲近的人,他最该信任的人。在花叔叔的帮助下,含情办完母亲的丧事,赎了身,以为终於逃离了苦难。他做梦也想不到,等待他的是一个被精心伪装过的残酷地狱,那里会让他伤得更深,丢失了灵魂再也无法超生。
“……花叔叔……”
柳迷亭听到含情在昏迷中反复呼唤著这个名字。花叔叔是谁?是对含情十分重要的人吗?含情大约是十八九岁,花似锦不过二十出头,他叫的不会是花似锦。
行到中午,阿德将车下道停在路边,取出干粮伺候柳迷亭用午饭。
望著食盒中精致的糕点,柳迷亭食欲大盛,狼吞虎咽一扫而空,才想到只顾自己吃,没给别人留一些,於是不好意思道:“阿德,这点心太好吃了,我忍不住一人全吃光了,没给你们留。这里不会也有你们一份午饭吧?”
阿德恭恭敬敬道:“这是专门为柳公子准备的。我们作下人的自有干粮,一会儿路上边赶车边吃就行了。”说完这话,他收起食盒,退出车厢,准备继续驾车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