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蟒蛇先生的母亲,就曾是毛春城动物园的动物表演明星。她是一条巨大的绿森蚺,粗腰如桶,身长四米。她的母亲是早年从另一片大陆被人偷渡回国的绿森蚺。绿森蚺女士出生在动物园里,后来又将自己的孩子产在动物园。她的一生都和人类动物园交织在一处。最后,她终于在蟒蛇先生父亲的帮助下,带着唯一存活的孩子——也就是小海獭的新朋友蟒蛇先生——逃离到红久河的无人区,安然地度过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在家和爱的温暖中咽气。
和多数蛇类一样,绿森蚺女士的母亲并不想亲自将她抚养长大。她从睁眼开始,就独自活动。饲养她的保育员是与绿森蚺女士最为亲近的生物。她本能地喜爱这些会活动的大家伙,想要尽可能地讨好他们。但她却不知道,自己这样无意识的举动竟然会招致一场悲剧。
和国内的绝大多数城市一样,毛春城并没有欣赏蛇类的传统。像绿森蚺这样壮硕的巨型蛇类,从视觉效果上就能给人类带来一种骇人的效果,常常能吓哭人类幼崽。因此,森蚺表演并非是动物园的最佳选择。然而蟒蛇先生的母亲实在太聪明了,几乎不用过多的精力做特殊训练,她能熟练地完成人类的指令动作,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对人类语言进行反馈,就像她的智商已经能匹配人类幼童一般。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动物园很快便决定推出极富特色的巨蟒表演——这个表演名称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的人类对于动物知识并无多大研究,或是并不在意对错。蟒蛇和森蚺虽然看起来都是大蛇,但它们是不同科不同属的两种生物。
充满异域风情和猎奇色彩的巨蟒表演在最初的几年里受到追捧。人类像是沉迷于恐怖电影一般,对巨大的绿森蚺既好奇又害怕。蟒蛇先生的母亲几乎每天都有表演日程安排,不断突破自我,完成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创新节目。
然而,她的智商超群只是即将突破成精界限的一种外在表现。随着她不自觉的修习突破,终于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暴雨之夜,蟒蛇先生的母亲顿悟成精了。成精后的绿森蚺女士从外表看来并无多大改变,哪怕是动物园与她日日相对的工作人员也难以察觉她的变化。然而,绿森蚺女士的内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生平第一次,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生存的意义。
日复一日简单重复的表演任务,枯燥乏味的训练,聒噪的人群,逼仄的生活空间,几乎算得上是贫瘠的食物种类,这一切都让绿森蚺女士苦不堪言。她有心想要逃离这样的生活,但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抗争和消极怠工,都会招致极为严厉的惩罚。她开始变得不再信任任何人类,在妥协与沉默的抗议中反复挣扎。
成精者在神识建成的最初几年,往往身体状态虚弱且情绪易波动。而身处条件简陋的动物园囚室的绿森蚺女士的情况尤为严重。营养严重不足,精神状态恍惚,加之高压的训练和工作环境,绿森蚺女士几乎行至奔溃的边缘。
也许我没有觉醒,反而是好的,她不仅一次这样想道。假如她并不明白自己的生活是如何的不堪,也不会被这种不堪和无法逃脱命运的挫败感所捕获。她会在懵懂的混沌状态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痛苦地步步窒息。
在高蔷之外,还有高蔷,再有高蔷。然而,在重重叠叠的高蔷的再之外,一定会有出路。绿森蚺女士的舌尖隐约能从空气中辨认出自由森林的气息。她是那样向往着,也是如此绝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