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得他时常喘不过气。
他不断地在撒谎,在向本就已经足够不安的黎柯撒谎,一次又一次。
他们之间本来,本来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但不知不觉间,透明的墙已经将他们隔开了。
顾健柏在s市治疗结束回到老家,顾之聿结实地松了口气,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发现黎柯有失眠的情况。
加之黎柯平时里反复无常极不稳定的情绪,顾之聿想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结果还是一样,黎柯一哭二闹三扬言离家出走,他说自己没病,说就是顾之聿对他不似曾经,都怪顾之聿。
是,顾之聿自己也认为是怪自己,他不敢强求,只能是事事顺着黎柯,挤出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回家陪着黎柯。
他总是心软,总不愿逼迫,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花儿会生病,肯定是因为主人粗心大意,但它茎叶布满了尖刺,叫人无从下手救治,稍微用力都怕折了。
但尽管如此,今天之前顾之聿从未想过他和黎柯会有分开的可能。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白得惨淡,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抢救室的灯刺眼地亮着,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终结的寂静。
顾之聿坐在已经瘫软的钟雅丹身边,听她颤抖地讲起顾健柏刚才的状况。
“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喘不过气了,嘴里胡乱叫着你爷爷的名字……”钟雅丹抹了抹眼角,“瞪着眼睛说了好些话。”
顾之聿抹了把脸,胸膛里像堵着一团棉絮,他费力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口浊气,却换不进一丝鲜活的氧气。
尽管医生也早就提醒过他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可是今天,这一切来得是如此的匆忙,叫人手足无措。
时间黏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种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钟头,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顾之聿猛地站起,看见医生走了出来。
还没等他张口询问,医生拉下口罩,缓缓地冲他摇了摇头。
顾之聿大脑“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听见身边传来钟雅丹一声短促得像是被掐住喉咙般的吸气,随后是身体彻底软倒下去的窸窣声,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走廊的白光晃得他眼前发黑,消毒水的味道变得令人作呕,顾之聿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一声空洞的气音。
顾健柏死了。
而顾之聿连他生前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后续事宜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冰冷、繁琐、不容喘息。
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顾之聿机械地移动着,办理着一项项手续,签字,回答重复的问题。
外头天色渐明,太平间里,顾之聿深深地看自己的父亲。
顾健柏整个人早就被病痛折磨得变形,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下去,和记忆之中健康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好在,此刻顾健柏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眉心再不会因为疼痛揪在一起了。
顾之聿静静地站立着,悲伤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取代,只有心脏的位置,空落落地钝痛着。
钟雅丹在他身旁,一起望着再也不会睁眼的丈夫,嘶哑地开口:“你爸……这几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你,他嘴上不说,老是偷偷看你小时候的照片,那个旧相册,都翻得起毛边了,每次你打电话过来,他就竖着耳朵在旁边听……”
顾之聿喉咙一痛,没接话,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钟雅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混着满脸的憔悴,“可他,确确实实……是最爱你的。”
“对不起。”顾之聿的嗓音干涩异常,“爸。”
这句道歉,为很多事。
为这些年的疏于陪伴,为今晚的迟到……
到了这个时候,人总会幻想,要是当初更怎么怎么样,会不会更好?
顾之聿也不例外,他感到愧疚,愧疚于没有做好一个儿子的本分,可是他又不后悔,黎柯他同样放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