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悔吗?顾之聿。
你后悔六年前选择了我吗?
如果我没有拉着你走上这条路,你和你的家人会不会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烟雾缓缓散去,顾之聿的眉眼重新变得清晰。他指尖的烟已燃到了尽头,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烬,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黎柯看着那截烟灰,忽然觉得,这就像他们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点情谊,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再也无法拼凑出曾经的模样。
“嗯。”
好半晌,顾之聿垂眸,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我妈她……情绪很不好,没办法一个人待着……”
那截积了许久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微微一颤,从猩红的烟头边缘剥离,无声地坠落。
它落在地板上,摔成一小撮更加细碎的,再也无法复原的粉末。
无声的巨响炸响在黎柯耳边,他脑袋里一阵轰鸣。
有几粒灰落在裤腿上,顾之聿的目光停顿半秒,然后伸出手将那点灰烬抹开,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无解。
顾之聿刚没了爸爸,钟雅丹没了丈夫,这个时候不依靠儿子,还能靠谁呢?
“我还能依靠谁呢?”
葬礼后顾之聿要回s市找黎柯的那个夜晚,钟雅丹眼睛红肿着,没有再撕心裂肺,也没了多年前的强势,只是问面前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儿子。
“你爸走了,这世间我只有你了,之聿,妈妈……只有你了。”这时候钟雅丹反而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脆弱无措地仰着头,“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老了啊……”
短短几句话,却似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上顾之聿的肩头。
他回望着自己的妈妈。
钟雅丹曾经总是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松散着,鬓边刺眼的白发再也藏不住,成片地蔓延,在暗淡光线下泛着枯槁的银灰。
小时候那般神采飞扬的妈妈,竟然也老了。
她再也无法将小小的顾之聿抱在臂弯,跟水果店的黑心老板据理力争,也再不是曾经那个充满干劲的,非要送顾之聿进市里最好最贵学校的骨气家长。
儿时她总说这个家没了她可不行,现在她满脸荒芜地杵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顾之聿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爱人,他哪一边都舍不得,放不下,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当然想两个都要。
可钟雅丹和黎柯是无法共存于顾之聿的世界的。
所以无解。
悬在黎柯心头的炸弹终究还是爆了。
六年后再次面临选择,显然,这次顾之聿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黎柯心脏碎裂成无数片,鲜血淋漓。
他再说不出一句话了,再无法为难顾之聿,他恨不了,恨不了顾之聿选择家人。
顾之聿没有错,从始至终顾之聿都没有错。
黎柯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这一次,连颤抖都没有了。
夕阳彻底沉没,最后一点余晖抽离,客厅陷入完全的昏暗。
他听见顾之聿起身走回卧室,听见只有出差时才会响起的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感官被无限放大,黎柯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顾之聿弯腰收拾东西的画面。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过去几分钟,或者已经半个小时,那声音停了。
顾之聿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他来到黎柯跟前。
“我走了。”顾之聿出声告别,抬起手很轻很轻地落在黎柯头顶,像这些年里无数次那样,温柔地轻抚。
“好好的,好好的。”顾之聿的手缓缓抽离。
一滴热泪却坠落在黎柯肩膀。
几秒后。
门锁轻轻扣合的声音响起,干脆,利落。
顾之聿走了。
真的走了。
黎柯茫然地眨着眼,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在瞬间褪去,褪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只要不动,时间就可以停滞,现实就可以被否认。
要是这是梦就好了。
梦醒来,回到多年前,他和顾之聿还在兴丰镇自己的那个又小又旧的房间里,一起窝在木床上,太阳毒辣,他昏昏欲睡,顾之聿拿书本给他一下一下扇着风。
他们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发现他们的爱。
时间变得没有意义,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