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给黎柯洗澡,黎柯就总不让他看得太仔细了,到了手指脚趾这类地方,黎柯就自己冲冲水叫冷,要早点出去睡觉。
他好蠢啊,他一点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的,他的黎柯,他的黎柯病得好严重。
再苦再累顾之聿都不怕,可是如果黎柯痛苦至此了,他该怎么办?
偏偏这个时候,顾健柏病得这样厉害。
夜如此漫长,窗外是都市永不沉睡的灯火。
那天,顾之聿静悄悄给黎柯把被子盖上,回到房间抽了一夜的烟。
一夜未眠,第二天胃痛得厉害,顾之聿不得不请了假,张阳得知这事,在电话里劝他。
“我说你这个胃病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今儿你过去医院顺便做个详细检查吧,别老随便吃点药对付。”
顾之聿没怎么听进心里,只是到了医院依旧疼痛难忍,连钟雅丹都看出来他不舒服,催他挂号看医生。
约胃镜后等了几天才做上,这时候顾之聿的胃早不疼了,他本来也没怎么当回事,拿了单子看也没看,进了医生办公室。
可医生接过单子后许久没说话,反复抬头看影像,眉头慢慢锁紧。
“黏膜下弥漫浸润……”医生低声重复了一遍术语,抬眼将顾之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里有种过于仔细的掂量,然后,医生叹了口气:“小伙子,你家里人一起来了吗?”
顾之聿顿了一下:“没有,您直接跟我说就行。”
后来的话,顾之聿听得浑浑噩噩,他看见医生皱着眉露出一种惋惜的表情,说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词。
胃印戒细胞癌。
恶性程度极高,进展极快的癌症。
“等病理结果定方案,你先通知家里,尽快住院,完善检查……”
顾之聿浑浑噩噩地离开医生办公室,走廊的光白到晃眼,令他一阵眩晕。
回到顾健柏病房里,钟雅丹没发现他的异常,还随口跟他聊了两句关于徐双的事。
“你爸也是的,今天怎么一直睡不醒。”钟雅丹看顾之聿不太想说话,扭过头嘀咕一句,拿着水杯出去了。
顾之聿坐在床边,长久地看着父亲瘦得脱形的脸,皮肤蜡黄,贴在骨头上,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拿出手机,解锁,在搜索框里输入那几个字。
页面跳转,冰冷的医学描述一行行滚下来:预后差,早期症状隐匿,发现时常已中晚期,生存期……很短。
他熄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
死,死不可怕。
可是,他身边的人怎么办?
黎柯怎么办?顾健柏怎么办?钟雅丹又怎么办?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该怎么说,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再经不起一点打击。
尤其黎柯。
如果自己死了,黎柯怎么办。
答案很明显,黎柯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死。
怎么办,怎么办……
顾之聿一直沉默着,守着顾健柏守到深夜,直到收到黎柯发来的消息。
黎柯已经好久不叫他哥哥了。
他的黎柯那么可怜。
顾之聿回到家,打开那扇熟悉的门,立在玄关,深深地望着黎柯。
他用视线一点点抚过黎柯纤长的睫毛,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瘦削下去的脸颊。
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宝贝。
从小就没有人爱黎柯,他爱,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爱,都加注在黎柯的身上。
他真的,真的很爱黎柯。
正因如此,他根本开不了口。
黎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坐在他身边,像是很久以前那样,乖巧听话地靠在他的肩膀。
他的花快要枯萎,而他也快要死了,好无力,好不甘。
好想紧紧抱住黎柯啊……黎柯需要,他也很需要。
可一通电话打过来,将他惊醒。
那一夜,顾健柏死了。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令人毫无防备。
永别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