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明玉宸能夠脫離拐杖,而行動自如的時候,早chūn又至。鄉野間不知名的花兒連綿成海,清香隨風而來。
那宅院裡,桃花只露了些苗頭就倉皇的隕落。芭蕉不但沒有復活,反而是徹底的死去了。
紫允覺察到自己的身體有異樣,她彈琴的時候無法將jīng力集中,手指澀鈍,時而還會有紊亂的真氣於血脈間遊走。
某一日。
清晨。
紫允起身不見了桫欏琴,她推開門,卻見覓無痕端正的立在院中涼亭,眼神輕蔑,嘴角帶笑,正細細的把玩著琴弦。
§庸碌劍
那男子,並非真正的神醫覓無痕。一切都是由他jīng心布置的。這大概需要追溯到十六年前。十六年前的七星關,名劍世家集歷代祖先之大成,撰寫出百年兵器譜,當中記載了三十六種稀釋罕有的神兵利器的鑄造方式。
未免江湖和朝廷的覬覦,兵器譜藏在了一個極隱秘的地方。而畫有藏寶路線的羊皮地圖,則嵌入了一把劍的劍身。
劍曰庸碌。
這就是明玉宸用來殺紫允的那把。
現在,庸碌劍和桫欏琴都在覓無痕手中。或者說,在曾經的名劍世家的姑爺樓煙尋的手中。覓無痕是樓煙尋假扮的。畢竟紫允從來未見過神醫,很容易矇混過去。而真正的覓無痕,在紫允到達燕棲谷之前,就已經死在焉綺的九節鞭下。
焉綺是幫凶。
是生鬼淵主撥給樓煙尋的助手。
她到紅袖樓亦是yīn謀的第一步。樓煙尋此舉的目的,是要紫允放低對他的戒心,紫允相信他,他才有機會在紫允每日的飯菜里混入慢xing的化功散。因為,樓煙尋會的,只是占卜掐算一類的巫術,他jīng通奇門遁甲,但不會武功,這也是生鬼淵主命焉綺協助他的原因。
而生鬼淵人才濟濟,卻沒有再派出任何人,再次以庸碌劍獵殺紫允,是因為有了明玉宸的案例為前車之鑑,那樣的做法其結果難以預知,倘若再次失手,只怕再有第三次,要對付的就不僅僅是一個木紫允,而是整座紅袖樓了;再者,若說生鬼淵要對付紅袖樓的人,偶爾一次,或可掩飾為某些私密的恩怨,但一次不成,反覆多次,那就不免要惹來懷疑,究竟生鬼淵是為了什麼要死死盯住桫欏琴,那是極有可能牽連出背後原因的。
而這個原因,來自庸碌劍。來自劍中的羊皮地圖。地圖是任何門派乃至朝廷都渴望得到的。所以,事qíng應當秘密進行,就是為了防止橫生枝節,惹來眾多人的搶奪。事實上就連安排明玉宸當面的挑釁,樓煙尋也覺得,生鬼淵的淵主急功近利,走錯了這一步棋,他得知消息的時候,明玉宸已經對上了紫允,他來不及阻止。幸而這件事qíng明玉宸和紫允都處理的低調,莫說是整個江湖,就連紅袖樓,也鮮有人知道。明玉宸返還以後,樓煙尋說服了淵主,聲稱自己能不著痕跡的實施全面又穩妥的計劃。淵主便同意將事qíngjiāo由他來安排。
而紫允和庸碌劍的關係,說來更是微妙。十六年前的樓煙尋,入贅名劍世家,娶的是家族獨女,亦是即將成為劍莊繼承人的柳汀寒。
時年秋天。
柳汀寒接掌名劍世家。亦接管庸碌劍。她對樓煙尋沒有半點戒心,但樓煙尋卻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劍中的地圖而去。
他是生鬼淵的人。
他就像如今對付紫允這樣,用化功散算計了柳汀寒。柳汀寒為了保住兵器譜不落入魔人之手,以自己的鮮血封印了庸碌劍。那樣一來,即使樓煙尋獲得此劍,也沒有辦法破除柳汀寒種在劍身的詛咒。柳汀寒說,除非十六年後,你能夠找到第二個我,再次用鮮血來洗滌劍身,否則,封印將用不可除。
樓煙尋乃術師出身,他明白柳汀寒所說的第二個我,亦即是轉生再度為人的她。他在柳汀寒死後,果真花去了十六年的時間,方才找到這個人。
這個人,就是木紫允。
當紫允聽完樓煙尋的講述,弄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她心緒忐忑,只覺得難以置信。樓煙尋卻更加yīn沉,偶爾還會淒涼的笑。
他說,十六年前,我娶你,是因為庸碌劍的秘密;可十六年後,我竟沒有料到,我會愛上新的你,木紫允。可是,我跟明玉宸不同,我不會為了區區的兒女私qíng,放棄我半生的心血。我是為了庸碌劍而掉進這循環的局,我為了庸碌劍而愛上你,為了庸碌劍受折磨,或許,都是冥冥中早有天意。
紫允聽著樓煙尋喃喃自語。拱門外又走來一人,是焉綺。她面色凝重,如有yīn雲覆蓋著。她說,我曾警示過你,我以為當你發覺我對你動了殺機,就會離開,但你卻冥頑不靈。說著,用餘光覷看樓煙尋,樓煙尋也正輕蔑地望著她,似在說,我早知你那點小兒科的把戲,我也早知,憑你的武功,是傷不了她的。
紫允想起此前焉綺對她的種種態度,終於恍然大悟。她輕嘆一聲,問焉綺,玉宸在哪裡?
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焉綺款款的答道,你若是死了,他對生鬼淵來講,就再沒有利用的價值。我可以保證,沒人能傷他一根頭髮,我會用我的餘生來守護他。說罷,對著樓煙尋又是輕蔑的一記。
那便好了。紫允莞爾一笑。笑容里有即將到來的虛脫。
樓煙尋估算得很準確。化功散的效力在此時已發揮到極致。紫允連撫琴的氣力也沒有了。她如同一個沒有習過武功的孩子。
這時。
滿院的秋風颯颯。蕭瑟。寂寥。似有無數離人的眼、蒙塵的心。樓煙尋緩緩地扔掉桫欏琴,拔出庸碌劍,狠狠地,對準了紫允心臟。
隔空刺去。
§暮雲過了
晨景。明滅曉光。
那一劍,沒有刺入紫允的心臟。劍尖停留在了胸口一寸以外的地方。凝固如冰凌。樓煙尋只是呼喊了一聲,轟然倒地。
紫允看著他不瞑閉的眼睛,張大的嘴,還有脖子上如裂谷一般的九節鞭的傷口。驚得目瞪口呆。焉綺淡然一笑,道,我也是自私的。你若死了,玉宸會怨我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