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輪椅上的秦樓頓時面色僵硬如死灰。他感到自己的信念仿佛在瞬間坍塌了。往往qiáng烈的恨意總是比愛意更脆弱。
若是恨意崩塌,就仿佛垮了天地,垮了江河湖海,在沒有什麼可以支撐和抵抗。
秦樓那呆滯的模樣讓靳冰越感到害怕。她試圖從深井裡以輕功躍起,但那井壁太光滑,她沒有著力點,而空間亦狹小的不容她有足夠的施展。便在那個時候,她感到自己的肩像是被人提起,猶如在黑暗裡覓得一線曙光,她連忙配合著運了勁,總算是脫離了陷阱。
她站定一看,原來是沈蒼顥。
沒想到他竟然跟著來了。他臉色yīn沉的好像要吃人。他望向對面的秦樓,眉心一蹙,喝問道,解藥在哪裡?秦樓眼中的光亮瞬間點亮了,最終也熄滅下去。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盯著沈蒼顥,喃喃道,她死了,她死了你知道麼?
沈蒼顥看了一眼靳冰越,沒有作聲。
突然,秦樓的身體激烈的抽搐起來。只是那麼一瞬間的功夫,他便僵硬不動了。沈蒼顥面目驚駭的奔過去死死的抓著對方的肩膀,額頭上青筋爆出,大聲的呼喝道,解藥,把解藥給我。可是,秦樓卻瞪著眼睛,那脖子好像突然斷裂了,頭便深深的垂了下去。
所有的聲音瞬間寂滅。
良久。
空dàngdàng的房間裡才飄起一縷幽嘆:他對她是用真心的。
那是靳冰越的聲音。
她緩緩的走到沈蒼顥的背後。
她道,所謂愛之深,痛之切,他從未想過要她的命,他只是恨,恨意支撐著他一天天的等待下去,他希望她潦倒落魄,希望她受盡悽苦與挫折然後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也許,我不應該告訴他她的死訊,那樣,他不可能不會就此尋短見。說著,靳冰越微微轉了頭,望著沈蒼顥,問他,那麼你呢?你聽到崔雲光已死的消息,是難過,還是鬆了一口氣?
他對她,是用真心的。
沈蒼顥一路上都再回想著靳冰越的這句話,她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已經變成了玩弄感qíng手段卑鄙的小人。
再不是從前那般高潔偉岸。
可是,他還能再說什麼,那些事qíng,他的確是做過的。當年的他為求成名,不惜用那樣極端的手法騙取幽明谷的新人。他化名藍沖。他的野心為他造就了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就連他自己也不忍心會想他是如何的處心積慮,害了多少無辜的人。
那樣的秘密,他希望一輩子都掩藏。
尤其是對靳冰越。
所以他暗中殺了神畫筆朴相舉。但是,崔雲光的死和他無關。那個闖進客棧公然行竊的人,的確是無名盜賊路人甲吧。他也是和秦樓同時聽到了崔雲光已死的消息才知道。他沒有半分的難過。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愛過那個脾氣bào躁行為乖張不溫柔也不善良的女子,他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他最渴望擺脫的噩夢。
然而。
已經不知道從何說起,從何解釋了。
他的清高,孤傲,讓他即便滿腹的苦楚,即便想要去的別人的諒解或分擔,也不願低聲,不願低身。
此刻,他們坐在回程的畫舫上。
靳冰越因中毒而虛弱的睡著了。沈滄海便抱過她,將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膝蓋,她依然未察覺。只知夢中桃紅柳綠。
沈蒼顥不由得想起了在浴室的那一幕,他赤身露體的站在她面前,其實,那時心裡的緊張,也只有他暗暗的隱藏。他忍不住低下頭去親吻女子光潔的額頭,在她耳邊如夢囈般的呢喃,放心吧,回到揚州,我會不惜一切尋找替你解毒的方法。
女子的嘴角邊動了動,好像是夢裡看見了愉快的景象,有幾縷笑意滲透了出來。
這時,暮色的江面飄來連串的河燈。燭光耀著粼粼的波紋。遠山黛墨。那如在天街的夜色狠狠的撞進了沈蒼顥的心頭。他將女子jīng巧白皙的拳頭放進掌心,然後輕輕地閉上了眼睛。不知道幾時,天色便又亮了。
可是,天亮時,畫舫卻沒有了靳冰越的蹤影。
沈蒼顥找遍了所有的角落,只找到了一紙留書。她說,我自知此毒無可破解,你便不要再為我白費心力了。我只想在餘下的時間裡平靜的度過,或許,在填補自己曾經未了的心愿。對你,我並無恨意,我只是失望,你曾經是我最敬重的人。你無需再找我。但請珍重。
她到底還是不明白,他對她的qíng意。
那已經超越了主從的界限,非良師,也非益友,他無法想像那雙深沉眉眼的背後,藏著的,是怎樣熾熱和旖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