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君說:父親生前素愛傳奇小說,閒暇時候也喜自娛自樂,但奇怪的是某天清晨醒來,只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神啟,便提筆揮就了這個書名。然後,是不是的都會有極qiáng烈的yù望來寫就這本書。父親說那些詭秘跌宕的qíng節就好像是已經排列在道路兩旁只等他信手採摘,他根本不用思考,就有一股無法抗拒的魔力牽引著他。
沈大哥,我想爹爹定是太喜歡你這人。小說里,儘是你的名字。
方敏君說著說著,不由得輕垂了頭,目光灼灼,兩頰緋紅。這微小的細節被木紫允看在眼裡,她不動聲色的望了一眼只盯著書皮發呆的沈蒼顥,頗有些忍俊不禁。
夜深。
木紫允和衣而睡。半夢半醒間輕微的摳門聲將她喚醒。沈蒼顥神qíng肅穆的站在門外,遞給她剛才的那本小說。
他說:你仔細的看看書里的內容。
嗯?木紫允見沈蒼顥面有yīn郁,不禁多了兩份緊張。翻開書頁,那緊張的qíng緒迅即飛漲,已然是驚愕道有如看見洪水猛shòu。方傑竟然將近年來紅袖樓發生的所有事qíng,其詳細經過巨細無遺的記錄了下來。甚至是那些dàng氣迴腸的兒女qíng感,也點滴不漏。她還看見他寫到自己對沈蒼顥隱忍多年的傾慕,不禁面如火燒,卻極力的掩抑過去。她問:你怎麼看?
沈蒼顥道:若說是巧合,卻也太詭異了,甚至有一些同時而不同地發生的事,方傑也能夠面面俱到,你不能說它是道聽途說或從中偷窺吧。他始終只是用局外人的身份在講述,並無qiáng烈的愛憎qíng緒或任何對我們不利的言辭,敏君也形容,他好像是受到神秘力量的牽引——
莫非你相信冥冥中已有定數?我們,和整個紅袖樓,都是天神在安排cao縱,而方傑便是信使,他怎樣寫,我們的命運便隨之而走?
木紫允說完,難以自禁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說並沒有寫到結局,方傑病故,便後續中斷。書冊里還有很多也白紙。看起來觸目驚心。仿佛是不知道當中會包含怎樣的險阻甚至血腥。
方傑也曾寫到自己的死。
寫到沈蒼顥會同木紫允來遲一步探望他。並且在三天過後他們會在桑青小築偶遇求醫經過的桑千綠和谷若衾。——蜀中有名醫,能醫人眼。谷若衾雙目失明多時,遍尋江湖才獲得這一線的生機。方傑寫,名醫將會為谷若衾治好雙眼,她們此行順利非常。
沈蒼顥盯著木紫允,無奈的鬆了聳肩,笑道:我們何不在此等候三日?
白駒過隙的三日。
卻漫長,忐忑。
沈蒼顥與木紫允都心懷憂戚,只有方敏君頗為愉悅,長期的悲痛反倒消了。沈蒼顥問她有關那本小說的事qíng,她所知甚少。她看過已完成的十個章節,權當怡qíng,也藉此慰藉她羞澀的心事。到第十一章的時候,父親便禁止她再碰這本小說了,她也是到現在才明白,父親想必是預算到自己大限將至,所以不願讓她看見這悲戚的一幕吧。
huáng昏時分,有人前來叩門了。
正是第三日。正是方傑書寫過的,烏雲蔽日,黑塵匝地,bào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夕。方敏君慌手忙腳地將門閂拉開。
兩名娉婷的女子映入眼帘。
§【獨雀嶺】
谷若衾雖然目不能視,但聽完眾人的議論,也驚愕的半晌合不攏嘴。但書中說她尋醫順利,不久將可重見光明,她總是有些可喜。桑千綠多愁善感,時而蹙眉,時而嘆息,將厚厚的紙頁捧了又捧。桑青小築好久未有這樣熱鬧,燈火燃了通宵。
翌日。
雷雨過後,她們便再度啟程。沈蒼顥與木紫允須得十日後趕回揚州處理紅袖樓的事qíng,因而不便與她們同行,好好的叮囑了一番,相約揚州會和,短暫的相聚也就散了。她們走後沈蒼顥也向方敏君告辭,那清瘦女子倏地紅了眼眶,竟扯住沈蒼顥的衣袖,道,沈大哥,你到我一起回揚州吧,為奴為婢都好,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了。
梨花帶雨,哭的人心軟。
沈蒼顥念及同方傑的jiāoqíng,方敏君淒涼孤苦,終是不忍拒絕,點頭同意了。方敏君破涕為笑,麻利的收拾了行裝。喜難自禁。木紫允問沈蒼顥:樓主打算如何安置方姑娘?沈蒼顥無奈的攤開手,道,先到揚州,再謀後策吧。
時間尚早。趕路也便清閒,走走停停,似遊覽山河風景。來時錯過的,再補看了一回。峻岭崇山,流泉飛瀑。
只是冷不防的多出來一個人。
就像多了一塊牛皮糖,軟黏黏的,將市場纏的嚴實。方敏君要他為她說江湖的見聞,說地名典故,就連花花糙糙也抓來詢問一通。沈蒼顥總是呵呵的笑,木紫允知道他縱然不厭煩但也有些無奈,她忍俊不禁,笑他自己惹來這條小尾巴。
她道,方姑娘似乎對樓主頗為傾慕呢。
沈蒼顥便搖頭,道,她只是小孩子。我當她是妹妹的。說著說著,臉色微微一沉,仿佛憑空攬了半點愁。
怎麼了?木紫允問。
沈蒼顥苦笑:我想起方傑的小說了。他說,冰越不告而別,是回長風鎮找藍沖了。而我們都不知道,她原來受了那麼多的苦。唉。木紫允談起,一陣心酸。她早知沈蒼顥不會將有關靳冰越的一切視作等閒。那是他愛而不得的女子,淒楚深刻。她擰眉問他:你打算去長風鎮找她麼?沈蒼顥搖頭,對她來講,有藍沖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也已經足夠了。她原本就是有心避開我,又何必在巴巴的湊去,叫她為難。
稍有沉默。
沈蒼顥自知,他已經接受了現實對他的待薄。他愛著靳冰越,那女子卻只鍾qíng區區的鐵匠。她身染奇毒無藥可解,留書將他徹底的關閉在她的大門外。她如今若不是已經毒發,便也離毒發不遠了。他曾經因此事而頹廢自殘,是木紫允,一直在他身邊,對他鼓勵照顧,他已決心儘量平復這段傷痛,身邊的女子,不得不說是堪居首功。
而此時的木紫允的面頰隱隱約約的紅了,因為她正在想方傑筆下有關她自己的那些細膩心事,便偷偷的緊張起來。她望著沈蒼顥的側臉,那裡有她貪圖的光影。沈蒼顥卻冷不防的轉頭,目光正對上她,好像是故意的。她慌忙低頭看向別處。沈蒼顥的嘴角,便浮起一抹似無還有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