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蒼顥頓時怒不可遏。
生鬼淵主司馬季,只是一個外形很普通的六旬老頭。若說一派之主,他倒是缺了那氣勢。渾身上下散發的,只是一種yīn冷的邪惡與jian佞之氣。他大笑著說老夫今日終於得見這江湖中的幾位最具聲名的後起之秀,著實三生有幸。
靳冰越最是沉不住氣,劈頭蓋臉便喝道,放了她。
高台之上,手腳都被束縛著的谷若衾漸漸清醒過來,便焦急地大喊著,你們快走,這老頭子要把我們都抓起來,說是扔進鬼雲潭裡餵魔神。谷若衾的話一說完,司馬季便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滿以為可以看到一眾小兒女驚駭失色的臉,但誰知對方卻一個比一個沉穩,沈蒼顥更是不急不徐地回應起來,若衾丫頭,樓主還欠你一個如意郎君呢,你不來,那郎君要是找到了,我mai給誰去?他說的是以前他和谷若衾開玩笑的賭約,他輸了,便答應要給谷若衾尋覓一個文武雙全的青年才俊,當時谷若衾因意外而雙目失明,正是最沮喪最脆弱的時候,是沈蒼顥常陪著她,將她像妹妹一樣好生呵護著,谷若衾回想起當時溫暖的細節,仍是禁不住感動,淚盈於睫。
這時,桑千綠便最先拔了劍,朝著那高台凌空飛去。一邊幽幽地笑說道,你這衾兒,盡說胡話,我們若是扔下你,便愧對你這一聲姐姐了,我們若是怕了這生鬼死鬼淵的,又豈敢稱紅袖樓中人,難道不怕抹黑了咱樓主這張英俊的臉。她那樣一說,谷若衾便破涕為笑。就連原地巋然屹立的沈蒼顥也忍俊不禁了。
風蕭蕭。衣袂輕飄。
疊滄劍,柔絲索,桫欏琴,還有沈蒼顥的赤手空拳,皆是這江湖中鳳毛麟角的兵器,便在這空曠的山野之中如遒勁的蒼龍,或如jīng巧的靈蛇,戮力與那些統一做灰袍青靴打扮的生鬼淵弟子殊死jiāo戰起來。但見桑千綠翩然一劍刺去,正好挑斷捆綁著谷若衾的兩條粗繩,谷若衾雙手獲得釋放,頑皮地一笑,便以蘭花指優雅地she出五枚搗衣針,銀針扎入生鬼淵弟子的致命要xué,扯開五聲驚懼痛苦的哀號,原本成弧狀圍繞著的隊形,頓時像cháo退一般潰散開,直至跌下高台。
沈蒼顥見狀,露出滿意的笑容,便對身邊的木紫允說道,無須再和這幫嘍羅糾纏,你先帶若衾她們離開哀牢山。
木紫允輕輕一點頭。
那頭點得倉促,從頻率與速度上來講,有點匪夷所思。沈蒼顥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正想要閃身過到木紫允的左側,再問她是否有哪裡不妥,卻突然看見一道凶光撞入眼帘。那抱琴的女子原本還與敵人jiāo著手,卻猛地連整個琴都丟開了,水袖中探出鋒利的匕首,匕首的頂端耀著赤金色的光,是因為內力地灌注所致,就像呼嘯的火龍一般,不偏不倚地,穩穩紮入沈蒼顥的心臟。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有風,呼呼地在這片荒林穿梭盤繞。
沈蒼顥的身體像受了凍,僵硬得無法動彈,便直直地仰著向後摔倒。——噗。落地的聲音,勝過刀劍的碰撞,勝過鮮血的流淌。
你,為什麼這樣做?他指著木紫允。說不出話。而只是眼神。用眼神喊出了心底最疑惑也是最痛的一句話。
木紫允呆若木jī。
分散在四處的嬌俏花顏紛紛失了色。驚駭,痛苦,愕然,慌亂,種種神qíng都jiāo雜鋪開。她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樓主——然後丟開身邊那群兇惡的生鬼淵弟子,不顧一切地朝著沈蒼顥撲過來。圍攏著,跪倒在他的面前。
沈蒼顥感覺到一陣排山倒海的虛弱與疲憊感。這血腥江湖,yīn謀紛爭,他愛了這麼多年,也恨了這麼多年,真是很累了。
也許,真的應該歇歇了吧?
只是身體的疼,再疼也疼不過靈魂的pào烙與杖刑,為什麼親手結束了他的生命的人,會是她?那白衣翩飛的女子,一直就那麼面無表qíng地看著他,好像她從來都不曾與他有過那些出生入死的纏綿,不曾有過敏感細微的曖昧。
便就這樣到盡頭,結束了麼?便就這樣給他殘忍的殘局,再無下章可以開取?——笑紅塵,千般痴願,都付予,劫難。
縱使心不換,卻道追憶晚。
§亦真亦幻
她說,是有人用幻心秘術,在沈蒼顥以及木紫允等人毫不知覺的qíng況下,將他們困在這看似祥和太平的繁華背景里。此前沈蒼顥曾歷過一劫,甚至昏睡不醒,木紫允等人一心擔憂他,卻降低了防範的意識,便讓敵人有機可乘,將他們紛紛帶入了幻境。不過,那樣反倒恰好使沈蒼顥甦醒,他甦醒之後,看見一派祥和景象,心神大悅,根本無心思量其中的真假。幻心術的施展,所倚賴的,原本就是人心最脆弱最自私甚至最貪婪的部分。在沈蒼顥及木紫允等人的潛意識裡,他們總是希望紅袖樓還能夠和從前一樣,眾人齊聚一堂,談笑風生,沒有愁苦,那麼施咒的人便滿足他們的這個心愿,為他們營造出意想中的桃源。
她說,你陷在這虛幻桃源的時間越長,你的意志受侵蝕的程度便越深,久而久之,你將喪失全部的鬥志,軟弱麻木,並且連武功和內力也都一併消散了。到時候,你變得不堪一擊,正是敵人挫敗你的最好時機。
她說,要破除幻心秘術並不難。因為在這虛境裡面,有像你這般陷於其中而不自知的真人,譬如木紫允谷若衾等;也有敵人營造出來配合你的痴願的假象,稱為幻影人,例如已經死去的尹傲璇刁暮伶,以及那個假的我,靳冰越。幻影人和其真人主體一樣,擁有同等的武功與記憶,潛伏在身邊,是難分出破綻的。但只要毀掉其中的任何一個幻影人,整個秘術便會失效,所有的幻景都會消失。
她說,我無法斷定這周遭一切究竟孰真孰幻,但起碼可以確定,那個在你面前溫柔諂媚的靳冰越一定是敵非友,而縱然我知道傲璇和暮伶已死,但是,面對著和她們一模一樣的臉,我仍覺得痛心,難以對她們下殺手,所以,我只能選擇那個假的靳冰越。或許,我對她的恨意,還可以支撐我一劍刺穿她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