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珍惜太遲?
那緊閉的雙眼能否再有張開的一天?繾綣相望,訴盡衷腸。他便要告訴她,你可知自己已是無人能替代,風風雨雨,都是你一路伴我走來,我的心中再不能裝別的任何人,是你,只有你。chūn秋度盡,此生不棄。
思緒輾轉,想起魚弦胤。他既是神將,會否有別的辦法能救醒木紫允?沈蒼顥想起方才自己為了阻止魚弦胤而同他jiāo手,心中愧疚不已,但望望四周,卻不見魚弦胤的蹤影。他問谷若衾,可有看到魚兄去哪裡了?
谷若衾搖頭。
緊緊地將嘴閉了。微低的頭,閃爍的眼神。沈蒼顥不禁奇怪,眼中幾縷煙霞,不動聲色地閃過。他問,若衾,你是否有話要對我說?
沒啊。谷若衾素來天真,但這次的天真卻有些做作,笑容也苦澀。她盯著沈蒼顥的眼睛,不知不覺流露出愧疚,樓主,我也很想救木姐姐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咬著,說,很想,很想。然後神qíng和言辭都寂滅下去。
我知道。沈蒼顥回她黯然的一笑。
其實要救木紫允,已經是易如反掌的事qíng。只要殺了追善,歸蟒被滅,木紫允自然便甦醒。這不是唯一的辦法,卻是最可行的辦法。但那些話卻從心口一直堵到喉頭,谷若衾說不出來,她看見追善在一旁坐著,用乞憐的眼神望著她,她的心便柔軟得發痛。她想,再等等吧,或許還有更好的路可以走,怎能夠要一個無辜的人來背負這些沉重與殘酷。
風高葉亂飛。雨寒綠苔微。
靜謐。淅淅瀝瀝的水珠,一點一點染濕了眾人的衣裳。忽然之間頭頂的樹冠劇烈晃動,將沉默打破,連雨絲也鋒利起來。
追善倏地站起來,牙齒輕顫,道,歸蟒。
沈蒼顥和谷若衾便循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見歸蟒竟負手坦然地落在一棵老榕樹的樹冠里。沈蒼顥大愕,想歸蟒不是已經收服了眾多邪派的弟子,建立起他的組織,何以突然又自己親身出陣,再度出現於此呢?
疑惑無暇解,歸蟒便已經向著地面俯衝而來。
沈蒼顥縱身迎上,歸蟒卻輕巧地避開了他,轉而朝著他身後的追善和谷若衾而去。沈蒼顥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仿佛是一層模糊的屏障,覆蓋了他。卻見歸蟒一手將追善扣住,如玩物一般拋開幾丈遠,然後竟向著谷若衾襲去。
張開的五指,像鷹的利爪,狠狠地嵌進谷若衾的肩胛。
女子痛得失聲驚叫。想要反手推開對方,但卻不能及,空空地揮了幾下,滿額冷汗,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那一幕,教追善看得呆了。他看見那張原本應該緋紅似霞的臉,那桃花般的眼睛灼淚盈盈,痛苦的神qíng猶如對他用刑。他的軟弱,怯懦,突然地,在那一瞬間都脫離了身體。他qiáng撐著站起來,指著歸蟒,道,你若再傷她,我便和你同歸於盡。
谷若衾的眼神里閃過幾絲異樣,她已經意識到了,正想要開口大喊,卻冷不防遭歸蟒封住了啞xué。乞憐的眼神,擁著滾滾熱淚,似決堤的洪水。此時的歸蟒依舊是不肯放過她,反倒將力道又加深了幾分,她覺得自己仿佛快要在那疼痛中死去,虛弱的眼神,將追善溫柔地籠罩。
追善漸漸地笑了。
那笑聲,穿透雲層,連神界的花與樹都不禁隨之震顫。
他穩穩地站著。緩緩地抬手。對準自己頭頂的百會xué,狠狠地,一掌劈下。嘴角溢出鮮血,從涓涓溪流,到奔涌海cháo。他隨即失了平衡。倒在地上。那雙明亮的眼睛,一直睜著,仿佛是不舍,就那麼望著谷若衾所在的方向。
可是,那麼空,那麼散。裡面什麼也裝不下。
他沒有說一句話。
天際的yīn霾霎時盡數化開。寂靜的山谷,傳出幾聲清脆的鳥啼。聲聲都是歡喜。而不遠處的哀牢山頂,有一道黑氣沖天而起,卻在狂風過後如煙消散。
那便是意味著歸蟒也隨追善的死而被滅亡了吧?
而谷若衾肩頭的那隻手,便也緩緩鬆開。她無力支撐,身體如落葉般飄落。那手的主人便隨著她飄落的姿勢,恢復了滿頭銀白的長髮。萬般歉疚地扶了她,怯聲道,谷姑娘。谷若衾將手臂一推,寧可再摔一次,再疼一次,也不要承接對方所謂的好意。她的眼裡,已經滿是悲痛與敵意了。
其實,歸蟒並沒有追來。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歸蟒,乃是魚弦胤喬裝幻化的。因為他在和沈蒼顥在追趕的途中通過玄光已經將谷若衾與追善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們都震驚於追善的身世。知道追善乃是除去歸蟒的一劑靈丹。
可沈蒼顥顧念谷若衾,暫時沒有說破。他不知道她會做何選擇,會不會為了正義為了蒼生而忍痛割捨心中所愛。但無論她坦白或隱瞞,自私或無私,沈蒼顥知道,他都不會怪責她,只有憐惜,只有心疼。實則沈蒼顥自己又何嘗忍心,畢竟追善無辜,他凝聚的,是枉死之人最珍貴的善良,那麼沉重的包袱,不應該全由他獨自擔負。
但魚弦胤卻沒有顧忌。他一心想著的,便是除去歸蟒,為死去的靳冰越報仇。仇恨已經填滿了他的心智。他知道,沈蒼顥和谷若衾未必會任由他對追善動手,他便扮成歸蟒,置谷若衾於生死存亡的邊緣,bī迫追善不得不選擇玉石俱焚。那種bī迫,是間接的。結束生命,終究是追善自己的決定。魚弦胤這樣做,便是要沈蒼顥和谷若衾都不必為難,也不必為追善的生與死而背負什麼,卻將一切的心狠罪責,都攬在自己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