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用毕,亓官心满意足地抱着肚子,瘫在廊下消食。陆丰也坐在他身边,只他既为大乘修士,便随意一坐,也有一股不同常人的气度,令人望而生畏。
阿宝年纪小小,倒是不怕陆丰,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亓官坐直了身体,好奇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小心地伸手碰了碰她软乎乎的手背。阿宝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盯着亓官。
陆丰便瞧着他们一大一小,睁大眼睛互相看,过了一时,淡淡地道:论起来,她该叫你叔。
亓官抬起头来,想了想,问,那叫师父什么?
陆丰沉吟一时,又瞧了他一眼,模棱两可地,大约也是叔。
亓官恍悟。
师徒两个安静了一会儿,左家嫂子匆匆走到数步远的地方,先是向着陆丰扯开一抹笑容,接着冲亓官招了招手,七官儿,来。
亓官不知何意,也未深想,起身跟着左家嫂子进了屋。陆丰并未拦阻,见阿宝摇摇晃晃地要走,两只脚却绊了一下,往阶下栽去,便一伸手将她拉住,而后略微一顿,将她抱在膝上,垂眸瞧着她,道:叫叔。
阿宝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半晌,不负所望地张大嘴,然后高兴地:啊咚!
陆丰长眉微蹙,重新教她:叫叔。
阿宝挥舞了一下小胳膊,咧开嘴:啊咚!
屋内,左家嫂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亓官,问:七官儿,陆仙师说仙宗有乱象,凝翠山不安稳,所以才把我们移到此处来,那、阿深不会有事吧?
亓官道:师父说没事,那就没事。
左家嫂子仍旧难以放心,满面愁容,陆仙师说他是修行人,自有造化,可这怎么才算是有造化?
亓官看着她,认真地道:嫂子,我不会让阿深有事的。
左家嫂子看了看他,半晌,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第128章 石中剑
师徒两人并未在左家久待。
老左夫妻倒是想多留一留亓官,好叫他和阿宝叔侄两个亲近亲近,然则既有陆丰在侧,这挽留的话便不大好说出口这位陆仙师脸上虽不见什么威严,但瞧着却无端令人心底发憷,愣是叫左家嫂子都不大敢挨近亓官,最后只得隔了好几步叮嘱:莫要涉险,万事小心。
亓官点头应了,随着师父一道出了门。
出了小洞天,亓官尚不知师父要往何处去,一时想起左家嫂子所问,便问:师父,阿深不会有事么?
陆丰摇头,道:妖皇尚未出世,暂且不会有事。
亓官闻言有些好奇:那妖皇什么时候出来?
陆丰缓声道:快了。上一回见,妖皇修为已至,此时未及出世,大约是尚欠一点机缘。他微一沉吟,瞧了亓官一眼,这机缘,恐怕还要着落到云蛟身上。
亓官面露茫然:云蛟?待听得云虺渡劫化蛟之事,他有些惊奇,妖皇跟云蛟有关?
陆丰道:妖皇与云虺同族,一族气运,同气连枝。云虺化蛟虽是水到渠成,但古往今来,卡在化蛟这一步上的云虺不知凡几,细究起来,它能如此顺遂,未尝没有借云龙成皇之势。
亓官恍然。
陆丰瞧了瞧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七官儿,你想成仙么?
亓官茫然抬头,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原本就不存在。
他说:我跟师父在一起。师父要成仙的话,他就也成仙,师父不想成仙,那么他也不想。
陆丰瞧着他,缓声道:不能成仙,就要生老病死,凡人所忧惧的这些事,你也会一一经历。
亓官想了想,问:师父不成仙么?
陆丰没有回答。亓官低头,寻到师父的手拉住,并且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对方的指缝,而后仰脸看着师父,道:有师父在,我不怕。
陆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拇指似有若无地在他唇角掠过,半晌,低声道:若只是凡人,便只得一世百年,不能相守更久了。
亓官闻听此言,不知怎的,心弦蓦地一颤。他张了张口,未及说话,陆丰已经将手放了下去,转移了话题:当年你离开剑石时年纪尚幼,这许多年也未曾回去过,如今既有空闲,便回去瞧瞧罢。
亓官望着师父,忽觉心底有些不安,他喃喃地:师父
陆丰握紧他的手,携着他一步千里,仅仅片刻,就到了定水畔。但见一道江河汹涌奔流,河边一座石峰耸立,峰上寸草不生,四面俱是光秃秃的石壁。那石壁之上,赫然一道剑意冲天而起,即便隔着千百丈的距离,亦有锋锐之气割面而来。
亓官立在半空,怔怔地看着那座石峰,一种命脉相连的亲密感自然而然地浮现,叫他一时之间有些恍神,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修士亓官,还是亘古立在此处的石剑。
下一瞬间,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舍去了人族的躯体,转而寄附在了石峰之中不,不能说是寄附,这本就是他的躯体。
在这石峰之内,他的神念安闲且自在,轻易就能到达任何一个角落,这里的每一道纹路和缝隙都被他一览无余,就连当初陆丰镌刻在石峰上的剑意这叫无数修剑之人揣悟半生、却仍旧难以透彻明白的剑意,此时也将其中蕴藏的所有剑道真意都向他敞开。
甚至,他觉得,他只需一个动念,立时就能把这道剑意一模一样地还原出来。
亓官却不知,他的神念回到石剑之体时,整座石峰陡然一震,嗡
仿佛有一声剑鸣在方圆百里的人耳中响起,一阵无形的波动蓦然以石峰为中心荡开,如劲厉的罡风一般席卷周围数千丈方圆,那原本就十分锋锐的剑意骤然气势更盛,竟若实质般在半空凝出一道剑形,将天空中飘过的云彩都割成两半。
剑石畔正悉心揣悟剑意的人们为这变化所惊,纷纷起身看视石峰,然而那剑气和剑意越来越锋锐,迫得修为稍低的修士都不得不驾起遁光往后退,一时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这是怎么了?
怎么回事?
一片惊疑之中,也不乏猜测:莫不是剑石诞育出了灵体?
陆丰单手抱着亓官的身躯,身形隐在石峰不远处。他静静地瞧着石峰显露出来的剑意,半晌,低低地开了口,不知道是说给亓官、抑或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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