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後略一怔,心裡有了提防,悄悄對他打了個拱。
皇帝果然面色不豫,在窗下餵那兩尾錦鯉,她欠身請安,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手裡魚食顛來倒去地盤弄,忽然想起什麼來,狠狠一把全撒進了青花魚缸里。
頌銀心頭通通跳起來,如果不是朝中遇著了煩心事,那就是豫親王先前和她說話傳到御前了。她斂神站著,緊緊扣住畫匣子看侍立在一旁的陸潤,他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示意她靜待。
chūn光融融,照亮皇帝的半邊臉頰,他和豫親王是同胞兄弟,眉眼間風采神似,略比他長了幾歲,更顯得沉穩端方。頌銀匆匆一瞥,不敢再窺龍顏,垂眼盯著自己的腳尖,半晌方聽見他淡淡的聲氣,“工部遞了摺子上來,說上年太廟慶成燈有損毀,需領銀三百兩以做籌置,這事你們內務府知不知道?”
頌銀鬆了口氣,呵腰道是,“這事臣聽家父說起過,往年也是這樣慣例,先預支,看實際花費再來結算。”
皇帝哼笑了聲,“朕問過,說損毀並不嚴重,只是略作粘補罷了,哪裡用得了這麼多!預支?支完了當真有退還嗎?東一塊玻璃西一根鉚釘,沒有也算足了,甚至要超出,要再支!你們內務府當的是朕的家,要為朕解憂,朕不怕被人說成吝嗇皇帝。傳旨下去,往後凡有工程,一概先估後領。一架小小的慶成燈尚且如此,若是河工橋工也如法pào制,朕的江山早晚被他們掏空。”
頌銀嚇得腿軟,打算跪下聽訓時,皇帝已經把這通火發完了。她心頭悸慄栗的,雖知道往常也是這樣,皇帝的xing子比較急躁,來得快去得也快。但畢竟是掌著生殺大權的人,伴君如伴虎,這世上誰也經受不起皇帝的怒火。
她連連道是,“以後若再有支取,先報內務府核實,再呈萬歲爺御覽。”
皇帝嗯了聲,“你來有事?”
她忙把匣子打開,取出紙樣請皇帝過目,“這是如意館根據禮部要求繪製的重彩工筆,皇上打量可合心意?”
皇帝不願意在這種地方花心思,隨意看了眼道:“禮制上不出差錯就是了。”言罷又轉到魚缸前,著太監拿繃了紗的漏勺來,唯恐魚撐死,把水面上漂浮的魚食重新撈了出來。頌銀以為他沒話jiāo代了,略站一會兒準備告退,沒成想他轉過身來,漫不經心地詢問,“豫親王先前同你說了什麼?”
頌銀早就料到消息會傳進來,她也想過,豫親王提及後宮妃嬪生產的事不能據實回稟皇帝。這就是夾在中間的難處,兩邊都是主子,兩邊都要效忠,最難為的是都有生殺大權,得罪了誰都沒有好下場。
她定了定神,換了個委屈又不能發作的語調說:“六爺看臣像眼中釘,先前教訓我不該穿曳撒,說我女穿男裝壞規矩。後來臣回明皇上擢升臣的事兒,六爺才無話可說。”
皇帝蹙了眉,“你得罪過六爺?”
頌銀把金墨葬禮上出的岔子說了一遍,訕訕道:“臣那時候糊塗,臣死罪。”
皇帝倒笑了,“不知者不怪罪,你六爺有些太較真了。不過朕也想過,佟佳氏掌管內務府八十多年,你是頭一代女總管。女人將來總要許人家的,生個兒子尚且保有佟家的血脈,要是生個女兒,幾代之後哪裡能算佟家人了?”
頌銀覺得這位九五之尊也挺有意思,閒下來還替臣子cao心這個。她笑了笑,“家父說了,到時候可在族中挑個成器的過繼,不能讓佟家的基業旁落。”
皇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其他。頌銀以為這個話題開了頭,總不免要說到鑲huáng旗,說到佟佳氏的歸屬問題,誰知並沒有。這就說明皇帝對她還持觀望態度,她遠沒到讓他信任的程度。
她退出養心殿,靜靜站了一會兒,不攪進渾水裡,就不必立刻表明立場,能鬆快一日是一日吧!既然樣式定下了,當即刻送造辦處織造,然而剛出養心門便聽見身後傳來喊聲。她頓足回望,是惠嬪宮裡的兩個宮女,到她面前蹲身納福,“給佟大人請安了。我們主子念著佟大人,打發我們來請佟大人過永和宮敘話。”
頌銀哦了聲,轉頭吩咐蘇拉把圖樣送到造辦處,自己隨她們進了東一長街②。
惠嬪是永和宮主位,底下兩個貴人一個答應,分住兩邊的配殿。她是個愛清靜的人,寢宮設在同順齋,頌銀來了直入後殿,一點都不見外。當然她們的關係絕不是向豫親王解釋的那樣輕描淡寫,頌銀和惠嬪小時候有過來往,當初惠嬪的阿瑪封了京官,在補兒胡同落過一個月的腳,住的屋子就和佟家挨著。佟家花園後邊有個小角門,可以自由來去,兩個人經常穿門而過,短短一月時間就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後來鈕祜祿家的產業置好就搬走了,雖然在同一座城裡,因為離得有點遠,再沒見過。沒想到十年之後紫禁城中又相逢,那份親厚,就如親姐妹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