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反叛!”頌銀鼓著腮幫子回來,換上一件月白軟緞旗袍,仔細把香囊配在紐子上,擰身看背後,線條還算稱心。臨要出門,瞥見妝檯上的白玉藕花盒子,她腳下一頓,彎腰找來胭脂棍,蘸了口脂,在唇上薄薄暈染了一層。這麼一來氣色就好多了,她笑了笑,把胭脂棍擱在盒子上,回身出去了。
先要到老太太跟前回稟一聲,老北京的習慣,孩子出門一定得和家裡長輩jiāo代。她要去容家,老太太自然沒什麼可阻攔的,點頭說對,“顯得咱們知禮……”
話音才落,二太太從門上進來,哭哭啼啼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頌銀正預備出門,又頓住了腳。自打老太爺過世,阿瑪兄弟各自開了門戶,分房不分灶,吃還在一起,但不住在一個門子裡。宅院大,因此他們那邊的qíng況這裡不得而知。頌銀以為二嬸子又和底下偏房拌嘴了,沒想到這回不是,她控訴的是常格剛娶一年的媳婦,火器營翼長的閨女,小名叫別紅。
“營房①里養大的沒規矩,我今兒可算見識了……”
二太太聲淚俱下時,她打簾邁出了上房。
婆媳問題是千古難題,就比如她額涅和三個嬸子,在老太太跟前大氣不敢喘。新進門的媳婦必須受調理,整天在跟前站規矩,端茶、點菸,不得休息。媳婦在婆家的地位很低下,甚至不及大小姑子。姑奶奶在娘家受看重,最淺顯的,大伙兒吃飯,姑奶奶能坐下,媳婦就得繞桌伺候。遇著婆婆挑剔,媳婦脾氣又犟的,起點衝突也在所難免。
頌銀不管那些,家長里短的,她覺得沒那jīng力應付。門房上預備好了小轎,她坐上去了錢糧胡同,一到容家,下人就上二門通報,很快傳話出來,二姑娘裡面請。
她跟著嬤兒進去,要到老太太的住處,得穿過一個小花園。邁入垂花門就看見一處屋頂冒著青煙,房檐上水光淋漓,似乎是起了火剛撲滅。她訝然問怎麼了,嬤兒有點尷尬,“先前二爺帶親戚家孩子粘蜻蜓,逮住了往蜻蜓尾巴上cha火柴棍,沒留神燎著屋頂的枯糙了。”
頌銀心頭千軍萬馬呼嘯而過,這還是昨天那個解她危難的容實?她以為他畫芭蕉圖的年月已經過去了,沒想到高看了他,他明明一點兒長進也沒有。
“你們二爺真是童心未泯!”
嬤兒只顧訕笑,“我們爺有時候是好【hào】玩兒,可他心眼兒實在呀。外頭那些八旗大爺的臭毛病他一樣沒沾染,平時就愛雕個核桃,做個木匠,還愛下廚,學得一手好菜色……像剛才這種事兒是意外,不常出的,二姑娘別往心裡去啊。”
容家大概是對她另眼相看的,所以連僕婦都要幫著打圓場。別人養鳴蟲、打八角鼓,他的愛好和一般人不一樣,當木匠,當廚子,簡直莫名其妙。不過這也算雅玩吧,比那些整天琢磨鑽八大胡同的qiáng多了。
正說著,那位爺出來了,卷著箭袖漫步走過抄手遊廊,天青色的長袍束著緞面腰帶,愈發顯得挺拔修長。見了她沒什麼笑模樣,淡淡道:“來了?”
她點了點頭,“來了……您今兒不是當值嗎?”
他負手說:“我抱恙,告假了。”
頌銀太陽xué上蹦達了下,身體不好還有力氣粘蜻蜓,燒屋子?可見是詐病,糊弄皇上。
她轉身上甬道,沒瞧他,往老太太屋裡去。他噯了聲,匆匆趕上來,對嬤兒揮揮手,讓她退下,自己在旁伴著。頌銀覺得有點好笑,轉頭道:“您病著呢,怎麼不去歇著?剛才燎枯糙,受驚了?”
他有些遺憾,“本來算準了往假山上飛的,沒想到轉了風向,落到屋頂上去了。”
她稀奇地打量他,“您平時就玩兒這個?逮蜻蜓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放風箏呢。”
他笑起來,“風箏也放啊,當侍衛那會兒帶著一幫人到前三門一帶和太監較勁。太監在宮裡放風箏,我們隔牆甩鏢坨割人家風箏線,那些太監隔著宮牆叫罵,咱們不敢讓他們聽出是誰,就捏著嗓子回敬。”
頌銀被他逗樂了,“您這是放風箏?明明是使壞!譚瑞八成恨死你了。”
他眉開眼笑,“我沒和譚瑞吵過,倒是和皇上跟前的陸潤罵過一回。他那時候還沒進養心殿,在南書房當差。chūn天也跟他們一塊兒玩兒,放了個貂蟬拜月,被牆外割斷了線。他不怎麼會罵人,憋半天才罵出句‘狗息子、臭車豁子’,大伙兒都笑話他。”
頌銀對他的無聊服氣到家,“你們就一直這麼鬧?”
他說:“侍衛出身不怕一般的官吏,太監拿我們沒轍。不過後來有高人指他們,牆裡頭大肆宣揚,說賊人丈量皇城,圖謀不軌。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這才漸漸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