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著扁方的手顫了顫,她惶然抬起眼來,結結巴巴說:“六……六爺和我說過兩回,我全……全當他打趣呢。老佛爺,奴才絕沒有這樣的心思,我是個包衣,且又在內務府供職,和王爺萬萬不相配。我想六爺是一時興起,和奴才開玩笑,請老佛爺明鑑。”
太后眯著眼一笑,“你別怕,這有什麼的,主子瞧上是好事兒,沒什麼可臊的。既然他和你說過,你心裡定然有數,可就憑你這股子不偏不倚的心氣兒,我就覺得你是個能堪重任的。”
頌銀心說當然了,對他沒意思,有什麼可吃味兒的。不過這太后也有意思,話里話外對這份“寵rǔ不驚”讚賞有加。在她看來女人不妒是最好的表現,可不妒是因為不愛,難道她不明白嗎?
她又呵了呵腰,“奴才是爺旗下人,對爺的決定不敢有半句非議,爺吩咐了,奴才照辦。至於六爺和您說的那個……”她尷尬地笑了笑,“您瞧我這出身,佟家沒人能頂這個職務,我得讓佟家傳續下去,所以還望老佛爺體恤,為奴才周全。”
太后點了點頭,“你知qíng識趣,是個好孩子。你六爺那邊有我,不會叫你為難的。天底下女人不稀奇,難得是有個孝敬的好奴才,他年輕心急,我瞧得明明白白。不過他也叫人頭疼,說先定側福晉,就是兩個一塊兒進門,也是不分大小,這怎麼處呢……”
頌銀的心跑跳得正歡實時,猛地在繩上絆了個狗啃泥。她拿來搪塞他的藉口,不會讓他當真吧?先娶側福晉,先讓側福晉生孩子,完了再娶嫡的,鬧不好真打算坑她到底?
她嚇出一身冷汗來,不會這樣吧,真這麼著是要把事鬧大了,她就不得不搶先一步,到皇上跟前求賜婚了。但願是她自作多qíng,他留著那個位置,也許是要等到合適的人選,福晉娘家熏灼,能助他一臂之力的。這麼一想又放心了,佟家世代掌管內務府不假,但朝政上幫不上他的忙。誰要個整天只知道柴米油鹽的丈人家,既不能贊襄又不能打仗,擱在那兒當灶王爺供著嗎?
看太后的反應,起碼豫親王沒和她提及這個,萬幸萬幸。太后呢,琢磨了半天,理不出頭緒。退而求其次,覺得這眼珠子心頭ròu總算想明白了,七竅里不拘開了幾竅,能通氣就行。於是也很安慰,高高興興張羅起來,已經開始擬定旨意怎麼下了。
餘下沒什麼事兒了,頌銀得了一根扁方,躬著身子,擎著兩手,從殿裡退了出來。回到內務府她阿瑪已經望眼yù穿了,著急問怎麼樣?她說沒事兒,“陸潤答應幫咱們的忙,太后叫我去也不為旁的,為豫親王的婚事,那位爺要迎福晉了。”
述明咦了聲,“這就迎了?不是說好了要你的嗎?”
頌銀愣著兩眼看他,“您還給我雪上加霜呢?快別提這茬了,我不給人當小老婆,我要當正房!”
述明豎起了大拇哥,“有骨氣,寧為jī頭不為牛後!”
這誇得有點敗興,頌銀晃了晃腦袋,轉身進去查帳了。
又一通昏天黑地,扎進了帳冊子裡,再抬頭,眼前全是壹貳叄肆伍。她心裡依舊攥著不能放鬆,哪怕陸潤給她吃了定心丸,畢竟皇帝還沒鬆口,不到最後一刻,不知道這場戲該怎麼唱下去。出路在哪裡呢?該查的檔她都已經查遍了,毫無進展,難道那些銀子和珠寶都飛了不成?
她站起來,坐久了胸口憋得很疼,繞室轉了一圈,略鬆快了點。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說話聲,溫言絮語地問候著:“世叔正忙呢?這程子天熱,您要小心身子。我前兩天逛琉璃廠,淘換到個好枕頭,靠著又軟又涼,回頭我讓人給您送去……庫里的事我都知道,今兒我走得早,後來也打聽了,您別上火,總有法子的。要是jiāo給慎刑司,這事兒我接手,無論如何給您查明白,您只管放心……”
然後是她阿瑪的聲氣,說:“人員名冊都列好了,每回經手的,上到管事下到庫丁,個個要往狠了查。我還就不信了,叫我拿住了,非把他下水②掏出來不可!”
頌銀循聲過去,挨著門框張望,見容實正在她阿瑪跟前奉承拍馬,“這種事兒換了誰都生氣,外頭去問問,誰不知道世叔當差從來不出岔子,這回顯然是有人蓄意坑害。您稍安勿躁,粘杆處出來的,有的是法子叫他們開口。”說完了話鋒一轉,“那個……頌銀人在哪兒呢?今天八月初二,是她的生辰。”
述明啊了聲,“盡顧著忙活,把這茬給忘了。”調頭看頌銀值房,直著嗓子喊,“銀子,容實來了。”
頌銀在他回頭前一刻縮了回去,然後假裝不知qíng,慢吞吞從裡面挪了出來。容實那臉笑得像花兒一樣,她牽了牽嘴角,“gān什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