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實很高興,悄悄伸手拉拉她,她把手放在他掌心裡,讓他緊緊攥著。心一悸一悸的,像犯了病,隱隱作痛。他們之間沒有經歷什麼風雨,一切都順順利利的。但願能一直這樣下去,人心不變,時候到了成家,一起侍奉父母,一起養育子女。就像她阿瑪和額涅一樣,一輩子不紅臉,臨老了還互相依存,阿瑪連著值兩天夜就念叨額涅,這份感qíng,是她一直嚮往的。
她抬眼看他,gāngān淨淨的男人,很通透,眼睛像沉在水裡的曜石。她慢慢鬆了口氣,又想起先前太后召見她,關於豫親王娶親的事兒,還是讓她感覺棘手,“太后打發人來叫我了,說六爺打算娶親。”
容實嗯了聲,“好事兒啊,你那天的話他聽進去。”
她說:“你不愁嗎?他這會兒娶親,是奔著生兒子去的。”
他說沒法子,“萬歲爺就這麼回事了,他那頭連個正經女人也沒有。如今打算成家,生兒子在所難免。”
她猶豫著說:“他願意娶親,反正我是挺高興的,內務府少不得奉旨張羅,我也很樂意。可是聽太后的意思,他這回只迎側福晉,我說的那兩家,他打算不分大小。”
他錯牙一哂,“福晉的位置懸空,看來真是給你留著啊。”這就有點危險了,本兒下得夠大的,敢qíng做了媒,半道上又後悔了,打算把人扒回去。好在他和她已經起了頭,感qíng這種東西講究先來後到,既然他已經在了,就沒有他cha足的地方。他知道頌銀不是貪慕虛榮的人,所以他那個豫王福晉的名頭收買不了她。他問:“太后是今兒和你說的?”
頌銀道是,“就晌午時分。”
“此後見過六爺嗎?”
她說沒有,這就說明豫親王還沒正式給她下餌。就算當面許諾了,玩弄權術的人,話不可信,不能當真。
他仔細審視她的臉,用力握住她的手,“我問你最後一回,你會不會眼熱他給你的地位?如果他說將來娶你當嫡福晉,你上不上他的鉤?你想好了回答,你要說會,我自此不來找你了;你要說不會,我絕不懷疑你,一心一意等你點頭,上你家下聘。”
他信得過她,哪怕她是個女人,也是個一言九鼎的女人。她活得特別敞亮,知道自己要什麼,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出來的,一個嫡福晉的頭銜還不至於讓她晃神。
頌銀也急於表明心志,像豫王爺這樣的,她覺得並不值得託付。雖然他地位高,但總還是個人吧,怎麼做到一面說瞧上你了,一面照娶不誤?可見他連什麼是喜歡都不知道。
她垂下眼嘆了口氣,“我也只回答你這一回,我說過不跟他的,今後絕不會變。你可別再問我了,再提起我就一腳把你踹出去,記著了?”
他忙說記住了,那份得意的勁兒,只可惜沒長尾巴,要不都得豎起來,“有你這句我就安心了,管他三頭六臂,我知道他搶不走你。”他哈哈大笑著,解開了衣領。
頌銀一慌,往後退了半步,“你要gān什麼?”
“給你這個……”他掏挖了半天,掏出一塊玉佩來。這玉佩是大環套小環,雕著魚龍,他摘下後從索子上取了心裡的一塊jiāo給她,自己把外面那個大圈兒留下了,說,“這是我們家老太太給我的,哥兒倆一人一塊,從小就戴在身上。這是祖傳的玉,一輩一輩直到我這兒。老太太說了,遇見要娶的姑娘,把心給人家留下,說得好永遠不及做得好,嘴上再漂亮,辦的事不漂亮,什麼都是白搭。”
老太太是務實派,所以教的子孫也和她一樣。頌銀靦腆地接了過來,輕輕囁嚅著,“我這會兒該不該收呢……以後的事說不好,要是收了又做不到,就太對不住你了。”可是心裡真的很想留下,留下就像定了個契約,以後良人就是這不著調的容二爺,再也不會變了。
他怕她反悔,把自己那塊玉掖在腰封里,抽出索子穿上了小玉,直接給她掛在了脖子上,“就這麼定了,別說以後算不算數,總之我等你,除了你不娶別人。”說完咧嘴一笑,“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把自己送給你了,怎麼樣,夠意思吧?”
她抿唇輕笑,“誰稀罕你。”
低頭看這玉,隔著衣料感覺不到冷暖,但是清透得像一汪碧水,這是他的心。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點欣喜,一點惆悵,都在眉尖上。
頌銀還是面嫩,轉過去收拾案上的帳冊子,把這月所有的錄入和支出都歸置起來,等回頭得了皇上的許可,要送到慎刑司去。她手上忙,他也不言聲,只靜靜陪在她身旁。她開了抽屜,裡面有端午留下的長命縷,便取出來,給他遞過去。他自己穿好了玉,戴在脖子上,兩個人對看一眼,有心心相印的快樂。
來了畢竟有陣子了,頌銀的阿瑪挺有意思,隔一會兒就從她門前經過一回,裝作目不斜視,其實拿眼梢往屋裡瞥。大概養了閨女的都這樣吧,唯恐姑娘吃虧,到了婚嫁的年紀了,尤其仔細,盡心盡力地看護著。眼看又要來了,他無奈地笑了笑,“我該走了,還有些事兒沒料理妥當呢。後天皇上要上西山,我隨扈。今天最好把案子jiāo代下去,我好上手。”
頌銀問:“怎麼審?打哪兒開始?”
他說:“你別管,牢里也別來,我自然有法子給你個jiāo代。”
她知道他們的手段,就是刑訊bī供。粘杆處相當於前明時期的東西廠,存在就是為了鞏固皇權。只是後來因種種原因廢除了,但是當初的這幫人還在,鐵腕也還在,等到要用的時候,使起來照舊駕輕就熟。
她看著他,眼神複雜。容實訕訕笑了笑,“別這麼瞧我,我為了讓你脫身,什麼事兒都gān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