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搖頭,“沒見著。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個多時辰了,可能等您您不回來,這才走了的。”
她站住腳,嗆了口冷風,噎得滿眼的淚。抬手擦了擦,頰上冰涼一片。慢吞吞回值房換衣裳,今晚不用上夜,這個點該出宮了。
出東華門,天正擦黑,遠遠有兩盞燈籠在筒子河那邊閃爍,她也沒留意,大概是接她下值的轎夫吧!她從橋上過來,那兩盞燈迎上前,挑燈的沖她打了一千兒,“給佟大人請安,請佟大人借一步說話。”
她皺了眉,“你們是什麼人?”
長隨打扮的人往南一指,龍爪槐下停著一門轎子,她凝目細看,轎檐下燕飛翩翩,應當是女眷用的。
她走過去,才要開口問,轎簾打起來,簾後露出容太太的臉。她吃了一驚,“太太怎麼來了?”
容太太和煦笑著,“你當值忙,入冬之前不得空閒,上府里又不方便,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只好來這裡等你。”
頌銀心裡明白大約不是什麼好事,如果是提親,沒有去佟府不方便的說法。其實她今天也在反覆考慮,究竟接下來的方向在哪裡。家裡老太太冷了心腸,容家這頭又懈怠,這回來少不得是做了斷的。
果不其然,容太太好言好語說:“今天容實和豫親王布庫的消息傳回家,把家裡人都驚壞了。老太太上了年紀,經不得這樣的嚇唬。要是爺們兒尋常過招倒罷了,可容實傷了豫親王,再聯繫前兩天的事兒……叫人心裡怎麼想呢!我的意思是你們先涼陣子,我和容實也說了,他自然不肯聽,我想來想去,還得來託付你。你姐姐給了我們家,我們拿你當自己閨女似的,有話也不避諱著你。容實自小荒唐,到大了,拜了官,這兩年才漸漸有了人樣兒。可他是個pào仗,一點就著的主兒,這麼下去仕途還是其次,怕就怕他惹禍上身,到時候撲不滅那火星子。二姑娘,你是聰明人,天下父母心,你一定能體諒咱們的。我不是讓你們就此一刀兩斷,是略緩緩,少見面,等事qíng放涼了再議婚事,不知你等不等得?”
頌銀心裡都明白了,問姑娘等不等得,根本就是了斷的謙詞。她雖不像平常姑娘,到了年紀就著急嫁出去,但是既然兩qíng相悅卻遲遲不下聘,她要是說願意等,豈不是傻了?
她心裡發酸,含著眼淚,喉嚨里哽得說不出話。她想表態,可越是著急越是緩不過來。
“我……”她覺得腸子都打了結,針扎似的疼。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叫人找上門來回絕,臉面果然成了抹布。還是家裡老太太說得對,越卑微,人家越不拿你當回事。現在還能怎麼樣?死乞白賴的事她做不出來,就這麼完了嗎?兩家結親不是單純的小夫妻過日子,關乎整個家族。牽涉的人越多,要顧及的也越多。她順了口氣,慢慢點點頭,“我能體諒太太的苦心,這程子事兒一樁接一樁,莫說您,我自己也覺得煩憂。我是個姑娘家,我儘自己所能各處周全,但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到了這一步,我無能為力,太太說得很是,好漢不吃眼前虧,避一避也是對的。”她一手撐著轎杆,身子都在顫抖,有多艱難才能說出這些話來,每一句像都剜心似的。但是不能表現出來,叫容太太說他們容家兒子不要她了,就急得發抖發暈麼?她儘量挺直了腰板,努力維持自己的尊嚴,笑了笑道,“我這裡太太放一萬個心,我知道輕重利害。只是給老太太、太太帶去麻煩,我實在是慚愧得很。今兒您來,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勞您帶話給二哥,請他珍重,萬事緩和著來。我不敢說能幫他什麼忙,就算以後兩個人有緣無份,我也會盡我所能來維護他。”
她說到最後,很出乎容太太的預料,這是多大的胸襟氣度!她上去拉她的手,澀然道:“二姑娘,你不知道我們有多喜歡你,可眼下形勢不由人,委屈你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是和你不成,是咱們容實沒福氣,日後就算再娶親,也難找到賽過你的了。你們都是實心眼的好孩子,沒法兒,胳膊擰不過大腿,誰叫咱們惹的是那主兒。”
她只是頷首,這時候多少慰藉的話都是無用的,更增苦痛罷了。她替她打了帘子,“太太回去吧,天晚了,您出門不方便。請替我給老太太帶好兒,將來有機會我再上府里給她老人家請安。”
容太太心酸起來,這麼好的孩子,平白撂了多可惜。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這會兒不狠心,容家就沒治了。
再看她一眼,她站在轎旁,牽著袖子微傾身子,有風骨,絕沒有卑躬屈膝的奴才樣。容太太不由感慨,也許她會有一番大成就,容家這座小廟終歸裝不下她。
頌銀送她上轎,放下轎簾看轎夫擔起來走進黑暗裡,她伶仃站了很久,寒風chuī在身上,直到把手腳都chuī得冰冷,才想起回自己的轎子。
心頭苦一陣,酸一陣,只是氣息奄奄,到家感覺人都死了一大半。金嬤嬤和芽兒起先未察覺,打簾迎她,告訴她府里今天發生的趣事。她哪有那心思,邁腿出來,忽然發覺挪不動步子了,雙膝一軟便跪在了青石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