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冷,站在那裡做什麼?”太太打開食盒,給她送了一疊點心,一碗奶子茶,“身上好些沒有?還發寒嗎?”
她說:“我身底子好,吃了劑表汗藥就完事了。”
太太嗯了聲,轉頭吩咐芽兒出去,牽她坐下,給她揭開蓋碗讓她喝,“先前沒吃什麼,防著夜裡餓……你這兩天上值還順遂嗎?”
她咬了口栗粉糕,忽然沒了食yù,糙糙咽下說還成,“額涅問這個gān什麼?”
“我哪能不問吶,我這輩子cao的心,加起來都沒有這兩個月的多。我一直沒機會同你細說,上回容家來下定,原本我是不怎麼想答應的,就怕皇上那兒再出么蛾子。你阿瑪一個管帳的當河監去了,你一個人在宮裡,要處處留神。萬一皇上再刁難你……我覺著你應該好好想想,究竟有沒有這個必要和他硬扛下去。女人一輩子,找個疼自己的就是萬幸,他不依不饒的,說明是真上心,想抬舉你。走投無路了不得不屈服,我想容實也能體諒你。”
頌銀知道家裡人都是這個意思,只不過心疼她,不願意bī她罷了。她有時候也想,這麼一大家子,不能因為她的緣故敗落下去,如果沒有容實,她應該會跟他的。可是再細琢磨,真沒有容實,他會在意她嗎?他雖然做了皇帝,心裡仍舊住著一個孩子,這孩子給寵壞了,囂張霸道。你喜歡的必定是好東西,所以你要我也要。我是王爺、是皇上,我就得比過你。等真的得到了,品咂品咂,不過如此,便撂在一旁尋找新的樂子去了。他對她其實並沒有多少感qíng。
太太還在喋喋勸她,她腦子裡輾轉思量,想起昨晚的事,噁心得幾yù作嘔。太太如臨大敵,“不會是懷上了吧?”
頌銀漲紅了臉,“額涅說什麼呢!”
太太惶惶不安,“你們這些孩子到一塊兒還能有什麼好事兒,我也年輕過,我自然知道。要真有了,這會子可不是時候,你自己得掂量。”
頌銀窘迫不已,“這才幾天光景,哪能呢!”
太太說:“就熱河這回?前邊有沒有?”
她只差挖個坑把自己腦袋埋進去了,“您別瞎想,沒有的事兒。”胡亂把她請了出去,“我大了,又不是桐卿,您多cao心她吧!天不早了,又冷,您趕緊回去歇著,我不送您了。”揚聲叫嬤兒,“伺候太太回屋,照著點兒路。”
太太沒計奈何走了,她站在門前發了一回呆。台階下積雪覆蓋,瑩白可愛,她蹲下來,伸手在那片平整的表面上寫容實的名字,還畫了他的大臉。然後楸把雪揉成團,朝他的臉砸了下去,嘴裡嘀咕著:“快點兒吧,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這回的選秀持續了七八天,初選三輪,複選三輪,到最後大làng淘沙,剩下的五十人里再挑,挑出皇后一位、貴妃兩位、妃四位,嬪六位,貴人、常在、答應不限員,所以這次就填進了五十位主兒。這回是皇帝登基後首次甄選,挑的比較急,等以後每三年一回,到那時候再要晉位就比較難了。
皇后是重中之重,由皇太后從近支王公的閨女中間挑選,最後入選的有六位,個個出身輝煌。太后和皇帝在寶座上坐著,下面幾位佳麗並排站在那裡,已經不是進宮時的素麵朝天了,都敷粉點唇脂,綰了把子頭,換上織錦的袍子。
頌銀在邊上看著,真好,個個都光彩照人。要是照著出身論資排輩,蒙古親王的格格是有很大勝算的。目下就看皇帝的意思了,她就盼著這一天,宮掖里注入了新的活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至於皇后人選,太后和皇帝之前也有過商議,帝王的婚姻不能單憑個人喜好,為了大局著想,必須有取捨,這就是太后不贊同頌銀晉位的原因。照她的話說:“一個內務府奴才,怎麼統領後宮?元後非同兒戲,就得看門第。你要實在撂不下,讓她當個妃就罷了,或者將來皇后有什麼長短,她又生了兒子,當個繼後倒猶可。這回的選秀沒她什麼事兒,後位怎麼落到她頭上?況且上年迎側福晉那晚你在她屋裡過夜,鬧得滿城風雨誰不知道?她的名聲都壞了,要不得。”
皇帝怔住了,當時拿這個擠兌容實,沒想到現在竟成了自己的業障。
太監端著大紅漆盤過來,一柄如意兩個香囊,如意是給皇后的,香囊贈兩位貴妃。他蹙眉猶豫了下,轉頭看頌銀,她正忙著打量那幾位主兒,根本就不關心他的動向。他的心涼了一大截,起身走過去,把如意jiāo到了科爾沁親王阿拉騰的女兒手上。
孛兒只斤氏向上納福:“謝皇太后,謝皇上。”
皇帝拿起兩個香囊,連看都懶得看,隨便塞到了邊上兩位秀女的手上。
頌銀終於長長鬆了口氣,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太后即著令內務府為六月里的帝後大婚做準備,頌銀歡歡喜喜福下去,“嗻,奴才領旨。”
迎娶皇后有十分繁瑣盛大的儀式,必須等到六月里,那些妃嬪就沒那麼好的境遇了,分派了寢宮和份例以內的宮女太監,jīng奇嬤嬤挨個兒灌輸侍寢時候的注意事項,都盛裝打扮完了,就等著晚膳時候上頭翻牌子了。
頌銀進敬事房,拿著宮人排單對照綠頭牌,小太監舔唇寫得專心致志。蔡四靦臉笑著:“今年的秀女比往年的要好,奴才瞧了,個個花兒似的,咱們萬歲爺真有艷福。”
頌銀笑了笑,“仔細禍從口出,叫主子聽見了,罰你到台階下頂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