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尖聲呵斥:“真真反了天了,把個告老還鄉的太監請來做人證,諸位王爺真是用心良苦。如果先前還在談家務事,眼下可不是家務事了。御前侍衛一千四百餘人,都是死的麼?鵬程,還不把這狗奴才拿下!”
侍衛統領領命抽刀,容實上前一掌橫劈,把鵬程震開了五六步遠。
他回身一笑,“老佛爺何必著急呢,事qíng到了這份上,孰是孰非總要有個論斷。您把人證殺了,難免有滅口之嫌,皇上說准譚瑞回家養老,可我瞧見的不是這麼回事。那晚上有人追殺他,是我從刀口把他救下來的,至於他為什麼遭到追殺,明眼人都能瞧出來。”
太后輕蔑地掃視他,又一瞥頌銀,哼笑道:“你與皇帝積怨深,你的話作不得准。既然能夠偽造詔書,再找個假人證很難麼?”回身示意皇帝,“你是九五至尊,能容忍到這時,足見你的氣度心胸。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燕甯等人出言不遜,圖謀不軌,論理當處死。今天是什麼日子,容得他們這樣放肆!皇帝,拿出你的鐵腕來,別叫人看扁了。”
真要用武力鎮壓,少不得一場混戰。只要開了頭,諸王謀反不是也是,將來史書上就會出現四王之亂,個個都要遺臭萬年。
容實比了個手勢,藍翎侍衛向御前侍衛拔刀相向,高貴的huáng馬褂與低等的鈷色形成兩股勢力,近得幾乎抵膝。他回身看皇帝,高聲道:“我等來,不是為了掀起戰亂,只為尊先帝遺命,為皇嗣討個說法罷了。”
皇帝咬牙切齒一笑,“不為掀起戰亂,這些藍翎衛是怎麼回事?”
容實咧了咧嘴,“要是不帶幾個人,您還許咱們張嘴說話嗎?”
皇帝倨傲地調開視線,還未及下令,見太和殿前三座宮門重重闔了起來。述明佝僂著脊背踱到跟前,見皇帝怒目而視,一臉無辜,“外頭的人進不來,裡頭的人也出不去,奴才這是在幫主子吶。”
所以他們策劃得好,皇帝點頭,“都反了!將這些逆賊給朕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眼見戰火一觸即發時,聽見一人高呼且慢。
頌銀已經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一個譚瑞分明不夠份量,皇帝三言兩語就把這招化解了。可是陸潤站出來,在一片輝煌的燈火中朱衣玉帶,恍若神明。他向她遙遙一望,“事到如今了,請小佟總管出來說話。先帝駕崩時,燕禧堂里只有我和小佟總管兩個人,當天的qíng形,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
他這一開口,滿座皆驚,一時將視線全聚集在了頌銀身上。頌銀不知道他的打算,也因為上次緊要關頭,他的一個小動作扭轉了整個局面,對他終究有些疑慮。她上前一步,頷首道:“不錯,聖躬崩逝時我在。那時郭主兒剛誕下阿哥,我去養心殿報喜,眼見先帝從滿心歡喜到鬱鬱而終,束手無策。彼時才將亥時,聖駕升遐的消息卻到天亮才公布……”
“一切都是我所為。”他忽然截斷了她的話,面對眾人,臉上有種繁華落盡後的淒涼。緩緩長出一口氣,無qíng無緒道,“先帝確有遺詔,私藏詔書是我之罪。當時是我qiáng行將小佟總管扣留在養心殿,扣了三個時辰。為什麼這麼做……”他悵然眺望養心殿方向,“因為我恨他,但凡他的心愿,我必不讓他達成。其實裡頭的原因,諸位大人及宗室都知道,說出來有rǔ聖譽罷了。小佟大人曾追問我遺詔下落,我沒有告訴她,她也因為口說無憑,對大阿哥繼位的事莫可奈何。我之罪,亦由我一人承擔,與他人無尤。陸潤卑如螻蟻,卻因一己私yù弄得朝綱動dàng,萬死難辭其咎。這事壓在我心頭半年,前兩天發現遺詔忽然不見了,我就知道會有今天。是天數,終究逃不脫,現在因我一個人的緣故,拖累了這麼多人,實在罪孽深重。我不求全屍,只求速死……”他轉身對皇帝叩拜下去,“請萬歲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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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仿佛一個巨大的木鐘撞在腦仁上,把頌銀撞得暈頭轉向。她很快明白過來,他這麼做是出於兩全,如果動了gān戈,終要以一方的慘敗身死收場。他顧念彼此的qíng義,皇帝又對他有救命之恩,所以犧牲自己,保全雙方。如果皇帝毫無過錯,繼位並非篡權,只是出於一場誤會,即便讓位,xing命也可以保全。反觀容實這一方呢,只許勝不許敗,敗了就是人頭落地,得下十八層地獄。
他跪地磕頭,視線仍舊在她身上盤旋,愛一個人就是這樣,不受控制,永遠圍著她打轉。他有時也覺得驕傲,他的愛雖然無聲無息,但可以為她豁出命去。他們都說愛她,可誰能像他這麼決絕?容實也許可以,因此皇帝落敗是必然。
她站在人群前,羅衣飄飄,輕裾隨風,少了些英氣,多了些柔軟。就是這樣的姑娘,當著男人的差事,心裡還保有女人的天真和善良,多難得!他輕輕嘆息,這輩子是高攀不上她了,下輩子吧,如果業障一直贖不完,希望能修得一個這樣的女兒,也是福分。
現在該做什麼,他心裡有數,不能再叫她傷心了。還有讓玉……雖然沒有夫妻之實,她終究是真心誠意追隨他的。這輩子他是個殘廢,不能給她什麼,至少保住佟佳氏,讓她活下去。少主登基,宮裡且要放一批人出去呢,也許她有機會,重新找個健全的人,好好過上正常的日子。
當初一同起糙假詔書的人都知道,陸潤這回實在是太仗義了,沒想到一個太監能有這樣的胸襟。當初恨他私藏,現在卻感激他的鼎力相助。比起譚瑞,他的份量重得多,詔書何以到他手裡,也有足夠合qíng合理的緣由。他和先帝的關係一直為人所津津樂道,當然不是什麼好話,背地裡的猜測無非是龍陽分桃。所以他們猜著了,得到證實的時候“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絕對蓋過詔書的真假。
皇帝恨極了,狠狠一腳踢在他身上,“你……為什麼這麼做!”
他恍惚聽見肋骨斷裂的聲響,連呼吸都變得力不從心起來。輕喘了兩口,咬牙道:“奴才對不起皇上,我只願……頌銀安好。”
皇帝趔趄著退了一步,不由苦笑起來,“真是紅顏禍水,連你這個閹豎也難逃她的手掌心。”
他泥首道:“奴才也盼主子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