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过这样的日子,意外的,我竟然适应下来。大姐去做家教,每天回来累的话都不想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能、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混账,我开始好好学习。只要我坐下来,想到大姐的辛苦,我就不可能将别人用宝贵青春换来的喘息时间用来玩耍,我只能拼命。
我开始有些理解沈默生,理解她多年为何这么自律,坚持向上,因为别无选择。她理解规则早于我,对于规则的运用也比我娴熟,我向她请教方法,问她学习上的难题,她没有藏私,全部授予了我。
平时她依旧冷淡,独来独往,学习太累了就去跑步,或者在走廊上看着操场。我透过窗户看到她,夕阳的红笼罩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显得暖了一些。广州之行后她比从前疏远了我一些,这让我疑心那只是一场梦,我凭空臆想,满足一颗寻找救赎的心。后来我看到班主任的眼神,我知道原因了。
妈妈身体好了些,大姐回学校,每个月会汇钱回来。妈妈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坐在床边默默落泪,我心吞了秤砣,坠到深渊,感觉到窒息。妈妈后来出去找工作,非常艰难,后来找到一份会计工作,每个月的工资不如她以前做一次美容的钱。我试图阻止,但只是徒劳。
我找了一份网管的工作,时间是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负责收钱和买卖一些零食,帮那些沉溺游戏的人泡碗面,搭手出去买东西。这份工作不累,我还能抽出时间看会书,只是工作时间太熬人,所以很多人不愿意来。毕竟不是正常人的生物钟,人不是老鼠,做的长了会发狂。凌晨的时候回家,睡两个半小时,起来接着去上课。
后来这件事被妈妈发现了,她命令我辞掉好好学习,我跪在地上不肯答应,她拿扫帚抽我,我咬牙一言不发,她将扫帚扔掉,抱着我哭。我抚顺她的背,告诉她我会好好学习,不会堕落,但这份工作我会坚持做下去的。
领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我放到钱包里,总是担心它被偷,一路回去疑神疑鬼,每个月凑齐钱会打给债主,利息不低。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计算还有多少,看着那些数字,总觉得一辈子都要交代到这里。我告诉自己坚持,挺住就是一切。
我想后来当医生值班的时候能挺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段经历。
我考上燕大医学院被很多人认为是奇迹,因为此前我就是个吊车尾的,很多人拿我来鞭策不好好学习的孩子,我只听,从不说。此前不说,今后更不说。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不会有相似的命运。我能有今日,是因为我没有退路。
我怎么能辜负那些人的辛苦?
沈默生将她的积蓄交给我的时候,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拥有泰山的重量,我做了之前一直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心惊胆战如走钢丝,兢兢业业,但还债的速度确实比从前快了很多。只要现金流不断,那么大学毕业之前,应该就能还完。
就像无期徒刑变成了有期,我觉得我有了期待。
我和沈默生走到了一起,原本我希望自己在还完债之后向她求婚,现在的我一无所有,给不了她什么东西,但她赋予了我信任,救赎,爱与责任,我对她的感情很难条分缕析说里面究竟是什么。汉字是伟大的,有个词叫恩爱,她于我有恩,亦于我有爱。
我发誓这一生不会辜负她,可后来,我仍然背叛了她。
大二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没有同她讲,那些事情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生活本就艰难,我不希望向她倾诉我的垃圾情绪。
大姐做精算师,业余做翻译,有一次一个熟人找到她做同声传译,原来的那个人因为生病炎症说不出话来,于是她上阵,碰到了做家教时一个主顾。那人三十五岁,有一个患轻微自闭症的女儿,与妻子离异。
大姐会动心做这家的家教,原因无他,因为薪资高。但同时她也担心,毕竟单身未婚女子做单身家庭的家庭教师,往往存在隐患。那时候我已经来到京城,我让她将地址告诉我,每天都会打电话报备平安。那刻我觉得我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做家庭的脊梁。
除了捯饬房子,我还兼职做了咖啡馆的咖啡师,也是因为这样我才碰到姐姐,撞见她的秘密。那天她和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进来咖啡馆,我当时正从架子上取咖啡豆,她没有认出我的背影,但我从镜子中看到了她。她的表情平静,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我觉得奇怪,又很难受,于是没有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