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仅作此想,却又对当下情况并无帮助。毕竟这二则多余片段与K之自身体验毫无关联,也并未令K产生熟悉之感。换言之,若是想要进一步解析这两则片段之意义,可能必须自此一“初生记忆之梦”的做梦者着手。也因此,在目前无法确认做梦者身份的情况下,意欲有所突破,难度是相当高的。
然而K倒是很快想到了另一点。K明白,他首先能确认的,或许便是自己那“初生体验”之完整性——这点,倒是可以从那些紧邻于“初生体验”之后的其他记忆去做推断。易言之,在这方面,检视重点是:于“初生体验”与“初生体验后”的其余片段间,记忆连接的状况是否顺畅?是否曾有中断,或明显经过人为剪接之迹象?
K开始追索那与初生体验相关的,自己的记忆细节。
首先,在透过锈蚀铁窗看见那金黄光照下的小学游乐场之后,他记得自己穿越坍坏的墙,离开了那座空荡的混凝土建筑。
那其实是个僻处校园一角的地域,四周除了灌木丛与杂草之外,尚零星散布着桃红色与白色的野姜花。微风轻轻刮卷着地面落叶。干枯而细碎之音响。青草的气味。穿过枝叶,阳光在地面上投射出界线分明的阴影……
沿着杂草丛中的小径,K从游乐场东南方一角走出了校园。
校舍后方其实邻近一条溪流。然而那并非自然环境中的溪流,反而像是某种人工的大型圳沟。古典时代小型输水工程之老旧残迹。
河岸边群聚着几幢小小的连栋老公寓。
K走近河边。河水称不上清澈,但也并不肮脏;呈现一种带有少许浮沫的灰绿色。四下无人。方才游乐场上的人声已然远去;除了淡淡回响的流水声之外,没有别的音响。
像是一场凝止的午后梦境。几幢连栋旧公寓的后侧正对着河水。其中有些公寓看来尚有人迹,有些则显然已荒废多时了。
K自河岸小径走近那些旧公寓。
某些公寓人家的后院尚晾挂着几件衣物。而另些人家则没有后院,灰色水泥墙紧邻着小径与溪流。墙上疏疏落落蜿蜒着爬墙虎的枝叶。寂寞而时日久远的绿。较远处,一大丛白色九重葛在墙头盛开。K突然想起某些古典时代的纪录片:古老年代,某些轨道列车尚肩负重要运输任务的特定地区,铁道便如同脊椎一般贯穿城镇的躯体。然而铁道两旁往往便是那城镇中最破败的区域。如同某种泄殖腔通道,城镇将所有日常运作的低级形式全集中至其周边:贫穷、脏乱、酗酒、噪声、流浪汉、废弃物集散、色情交易、种种最阴湿而不体面的日常……
突然,一个小小彩球跳呀跳地滚到了河岸草地上。
出现了一位绑着辫子的褐发小女孩。她原本追着彩球跌跌撞撞跑着;在看见赤裸的K时,惊异地停下脚步。K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然而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时,小女孩的母亲跟着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