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桀安静的没说话, 留给顾衍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
在顾衍的记忆里,简桀一直是沉默的代表,不爱说话,不喜欢表达,眉眼间的倔强, 骨子里的不卑不亢。
怎么了?简桀似乎感受到顾衍的目光,突然回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半秒后各自收回视线。
顾衍把头转回来目视前方,想到了刚才和林笑天的那通电话。
简桀。
嗯?
车开始慢慢往前挪,身后还有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催促。
我一直没忘掉你。
简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瞳孔缩紧, 倏地转头看向顾衍。
开车。顾衍抬下巴指了一下前面。
什么意思......
笑天问过我一句话。顾衍勾起嘴角,语气轻松:他问我,有没有后悔。
车内的气氛是寂静地,飘着一股紧张。
一瞬间,简桀已经反应过来顾衍要说什么,他屏住呼吸,神经紧绷。
我说我不后悔,但现在想想,那都是骗人的。顾衍叹口气:我很后悔,后悔我浪费了将近七年的青春,并不是因为我这七年是在监狱里度过,而是我原本有七年甚至更多的时间陪着你,但我错过了。
简桀开车走过十字路口,拐弯找了个能停车的路边,慢慢把车停好。
这短短几分钟时间,他心里波涛汹涌,他在质疑,在思索顾衍话里的意思,更多的是他反应不过来。
我一直认为我的人生毁了,我出来以后第一份工作就是搬砖,在这个残酷又现实的社会,我找不到我要走的那条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标签,好的,坏的,成功的,失败的,而我......是落后的,出来之后的一段时间我还保留着在里面的一些习惯,到点醒到点睡,对声音的敏感,行动上的束缚,不习惯大声说话,害怕开门声,洗澡不会超过十分钟,还有每天会做的噩梦。
顾衍所有的情绪包含在一声叹息里,他看到简桀趴在方向盘上,也能看到简桀微颤的双肩。
但有些话必须现在说清楚了。
我心理上的疾病是因为我的自我否定,我从没想过要找你,是我心里明白,咱们不是一路人了,很长时间我都在想,高中的时候和你之间的关系到底归为哪一类,好兄弟?还是更深的那一层,我至今记得我关进去之后做的第一个梦,你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穿的干净整洁,笑的一脸无害,对我说你好脏。
也是第一次,我认识到我真的没自由了,从那之后,阳光和风景属于铁窗外的你们,我身边只有沉默和一双双冷漠嘲笑的眼睛。
别说了。简桀打断顾衍的话。
他不敢回头,害怕看到顾衍的表情。
让我说完吧。顾衍双眼盯着前面,心情复杂:我以为我躲开你,躲开过去会好一点,一直到出来将近一年左右的时间,我才慢慢适应外面的生活,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我必须一层层给自己裹好烂不掉的茧,我不喜欢接触陌生人,讨厌别人看我,除了笑天我接受不了任何人靠近我。
顾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不停地说,他想给简桀讲讲自己这些年的事。
可是我不得不承认,这十年来,我越不愿意承认就越痛苦,我想忘记你,但又舍不得忘记你。
他忘不掉简桀,那个穿校服也与众不同的青涩少年。
那个少年有他的秘密,非常倔强,偶尔笑起来像沐浴春风,和同龄人比较起来多出的成熟稳重,傲人的成绩,完美的外表。
所有的这一切,都非常吸引他。
他会做两种梦,除了让他摆脱不掉的噩梦,就是支撑他度过监狱生活关于简桀的美梦。
简桀会站在门外,朝他伸出手,说话时候偶尔会挑起的眉毛,任何一个细微表情他都熟记于心。
我试着要把你推开,但我发现我狠不下心......所以顾衍转过头,看向简桀:我给你机会,让你来救我。
两个人之间相隔半米,眼神交汇。
简桀双眼通红,睫毛沾着泪,目不转睛看着顾衍。
你会不会救我?顾衍问。
简桀解开安全带,朝着副驾驶座倾靠过去,他看到顾衍一动不动,彼此呼吸逐渐靠近。
这个吻和昨天的不同,轻轻地,也很短暂。
比起吻,这像是盖了个章。
别在逃了。简桀嘴唇离开,红着眼睛,用鼻尖在顾衍鼻尖上碰了一下:以后有我。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顾衍改变了想法,但简桀知道,顾衍迈出这一步是下定了决心。
很多话都埋进了两人心里,说不说出来已经不重要。
他希望自己是最后能站在顾衍身边的人。
林笑天的电话来的恰到好处,化解了两人之间黯然伤神的沉默。
哪儿呢?
顾衍拿手捏了下鼻子,稍微把简桀推开一点:堵车。
赶紧的啊一天没吃饭了,得亏我先来了,再他妈晚点儿得排号。林笑天说。
知道了,很快。
挂了老父亲的电话,顾衍突然发现自己刚才非常矫情,那些发自肺腑的话一说完,脸皮尴尬的发红。
倒是简桀不嫌弃,拿手在自己嘴唇上摸了一下:晚上要不要去我家。
这个逼几年没见怎么越发的骚了?
我回家。顾衍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过年那天再说。
简桀也没坚持。
林笑天先占好了位,没想到简桀说的这家烧烤店晚上人不少,一路开过来已经没有停车位,绕着周围开了好几圈简桀才见缝插针的把车停好。
你常来?顾衍跟在简桀后面。
还好。简桀说:就是想约你,所以定了这一家。
感情林笑天是顺带的?
当然林老父亲才不会管这么多,看着简桀和顾衍来了,隔老远就喊了一嗓子:什么情况啊!
顾衍挨着林笑天坐下。
桌上已经有烤好的肉串,滋滋冒着香气,还有半箱已经开好的啤酒,林笑天嘴边沾着孜然,满嘴油光招呼两人快吃。
中午那顿饭吃的少,顾衍确实饿了。
简桀细心的把衣服挂在空椅背上,拿湿巾擦了擦手才开始吃。
高中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讲究。林笑天说。
活久了,怕死。
瞎扯。林笑天一人给了一瓶啤酒:喝吧,等会儿叫代驾。
简桀抬头看了眼顾衍,眼神扫过啤酒瓶,琢磨了片刻,拿起来仰头灌了好几口。
对了,顾衍,你初中毕业证能不能找到?林笑天往烤架上放了三串鸡翅,又往料碟里放了点辣椒面。
顾衍把烤好的馒头片递给简桀,挑眉问:早八百年前的东西,找也没地儿找啊,怎么了?
这不是和简桀商量,想给你买个职高毕业证,在报名一个自学大专,其实现在都能报本科了,就是时间久课程多。
什么意思?顾衍放下手里的烤串。
林笑天压低嗓门:学历啊,咱们拿到大专或者本科毕业证,不去上班也能拿出去吹牛。
这点顾衍确实孤陋寡闻了,以他对现代社会的了解,拿大学毕业证基本都得按照正常九年义务教育,参与高考才行,没想到现在还能这样。
看着顾衍眼底亮起来的光芒,简桀反而心里难受,闷头又喝了几口酒。
我找人试试,现在立档案也是高中毕业之后,要是花钱买个高中毕业证,再去报名成人大专就方便太多,不过这事儿急不来。
一顿饭吃的不快也不慢,林笑天喝的面红耳赤,叫了个代驾就先走撤退了,简桀拿手扶着下巴,看样子也上了头。
顾衍咬牙把账结了,扶着简桀往停车的地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