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休声音里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但秦痕却能在这种异样的平静里嗅到了死水无澜的绝望气息。他急急翻开秦休的眼皮,替秦休细看了一阵,想要寻一点希望,但脸色却益发灰败。毒已灼伤秦休眼部经脉,再要想复明,必须将毒连根拔除,还有将损坏的眼部经脉修复……以秦痕的水平,根本治不好。
而秦休目不视物,连日常生活都不能自理,更别谈医治自己?
秦痕抓起他爹的手,握得紧紧的,不知不觉就哭了起来,“爹,是不是唐秋做的?咱们找他报仇去,他毒瞎你眼睛,咱们就让他做活死人……”
听儿子不断抽泣,秦休反手握住秦痕温热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道:“小痕,这个仇,爹一定会报。”
他说过,若能逃过此劫,定要让唐秋百倍偿还。
他说话算数。
“只是,这件事不要让沈千扬知道。”
秦痕扑到他爹怀中,眼里哗啦啦了流了着,小孩子倔强脾气一上来,就在秦休衣服上蹭了眼泪,恨声问道:“为什么?”
摸索着抚上儿子的头,秦休空洞的一双眼没有焦距,话语里却有仇恨的味道。
“这个仇,爹要自己报。”
不管沈千扬怎么想怎么做,唐秋这个仇,他要自己亲手报。
哪怕瞎了眼,也容不得唐秋好过。
他某些地方其实同沈千扬差不多,固执决绝,该偿的情该报的怨,全由自己一手掌控,绝不假手他人。
说着话,秦休手指移下,拂过儿子脸部轮廓,却沾了一手泪水。不由拍着儿子头轻声道:“小痕哭什么,爹又不是没办法。快去给爹煎药,煎好端过来。”
秦痕拿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翻身下床,准备去煎药,却在门口遇见沈千扬。小孩子抬起眼,恨恨瞪了沈千扬一眼,愤愤不平地走了。
沈千扬进屋去,见秦休人坐在床上怔怔出神,连他进屋都不知道。
直到他走到床边坐下,秦休才有了反应,循声望过来,平素极清透的一双眼空洞无神,连带着脸上的神情也显得茫然无措。
如孩子般忐忑不安的表情。
秦休面上的脆弱神情虽是转瞬即逝,但沈千扬心里还是没由来一紧。他长臂一伸,将床上的人揽进怀中,下巴搁在那人瘦削的肩上,看着近在眼前的俊秀轮廓,以及那略白的脸色,勒住对方腰部的手臂收了收,将人又往怀里揉紧了些。
拥得人紧紧的,却迟迟没有说话。
沈千扬就这么紧紧抱着秦休,将脸埋在秦休颈间,不肯出声。
“沈千扬?”
秦休目不能视,但不代表脑子也不能用。这紧紧拥住他的体温,萦绕全身的霸道气息,全都熟悉万分,这些……全都属于那个叫沈千扬的人。
“少游……”颈间一阵湿热气息拂过,苏苏痒痒的。沈千扬的声音就在耳际,低缓如情人呓语,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秦休觉得不着边际。“我会找人替你治好双眼。”
“……”闻言,秦休愣了好一阵,才扬了扬眉,笑着开口说话。惨白的容颜,一碰即碎的笑容,不见昔日的犀利挑衅,但薄唇见吐出来的话还是同样刺伤人。
“瞎了眼的人是我,怎么不对劲的倒像是沈教主了。找人替我治好双眼,然后再亲手毁掉吗?呵……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少折磨我一次。”
第二十九章
“瞎了眼的人是我,怎么不对劲的倒像是沈教主了。找人替我治好双眼,然后再亲手毁掉吗?呵……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少折磨我一次。”
秦休话才落音,就觉双肩被沈千扬用力扣住,力道之大,让他觉得自己肩胛骨都快被捏碎来。再听沈千扬略嫌低哑却又压迫感十足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你一定要惹我生气?”
这人总有本事将他不忍心全部赶走。
“呵……”
秦休轻笑了一声后,再没有下文。
未完的话语,意味不明的笑,只让沈千扬觉得心中怒意如滔天巨浪般涌来。眯了眼将人双肩紧紧扣住,把他脸转向自己,却意外地看见秦休苍白的眉眼,以及挂着嘴边虚无缥缈的笑容,还有那双黑白分明却无光彩的眼。
心底的怒火一点点消弭,大半消失无踪,还有少许,也在挣扎中减弱来。最后只放柔了动作,将秦休抱起,无视秦休挣扎的微弱力道,霸道却不失温柔地把人压在怀里。
彼此身体贴近到能感受对方身体传来的暖意和微微的战栗,但仅仅隔了前胸后背的两颗心,却相隔千万里。
骤然生出的无力感,让沈千扬把人拥得更紧,却听怀中人缓缓说道:“我如今目不能视,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当初同你定下的约定也无法再继续。敢问沈教主,你准备怎么办?”
秦休明白,自己如今双眼已盲,无法再替沈千扬治病,他两人之前的约定也就不能再算数。但拿不到墨莲,小痕的病……思忖间,觉得沈千扬环住他腰的手往上移,压到他心口上,一点热气被徐徐吹入耳廓,耳朵猛地热了起来。
“你希望我怎么做?”
听着沈千扬的话,秦休忍不住笑了来。
他希望的?
我希望的,自然是沈教主将墨莲给我,放我和小痕离开……”离开两个字才吐出口,就觉勒在腰间的铁臂陡然收紧来,久久不肯放开。失血过多,虚弱无力的身子被这般紧紧困住,竟觉呼吸不顺,头也是一阵晕眩。闭眼养了一阵,等到脑中的嗡鸣声渐渐小了来,秦休才又道:“只是,你肯吗?”
秦休嘴角浮了笑意,静等沈千扬发怒。
沈千扬恨不得将他寸寸凌迟。而之前的约定,也不过是他使诈,用沈千扬身上的伤逼对方应允而已。如今他眼盲无用,连当初的约定不能继续,又怎么会傻到希望沈千扬按他的心思做?
只是,沈千扬的怒气惩罚并未如期而至,飘散在黑暗中的,是良久的沉默。而这种沉默所导致的平静,却因目不视物而让人感觉危机四伏。
手不自觉握紧来。
终于,他听沈千扬说了话。
“我明天就派人将秦痕和墨莲送到药王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