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往他怀中塞纸包,今晚吃饭时他故意碰到竹筷,全都只是障眼法,骗沈千扬放松戒心的障眼法。
真正的迷药,是下在他身上的。
白天他险些跌倒时,师兄莫耶扶他起身时身上带着的药味,已不是初见时的当归。而是师父当年亲手制的迷药淋漓,这药落在人身上,六个时辰才可见效,届时中毒之人全身麻痹,如被人封住全身穴道,别说动武,就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
秦休眼睛虽瞎,但他自小在药王谷长大,熟知药理,又熟悉淋漓的气味,所以一闻这味道,就知道那是什么。
而那孩子塞在他怀中的,恰好是淋漓的解药。
待这两者凑在一起,即使师兄莫耶不曾点破,秦休也已经明白。
莫耶是将淋漓落在了自己身上,解药是防止他中毒的。
沈千扬每日与他接触的时间最长,抱着他上下楼时就已将药沾染上。这样不知不觉,暗度陈仓,沈千扬再防,也防不到这一步。
只是……师兄会用这手法,也就表明,沈千扬与自己之间的关系,他早已洞悉。
说这些话时,秦休依旧垂着头,声音很平静,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一心期待的逃离在这样的情况下得以实现,心里酸涩愧疚却压过了喜悦。
而他说话时,沈千扬一双眼紧紧锁住他容颜,看着那薄情的唇平静地吐出所有的真相,越听就越觉心寒,越听也越想笑。
“哈哈哈……算得好算得妙!我对你的心思全算在里面了……原来,不管我怎么做,慕少游你还是会一再负我!”
沈千扬笑得失态,但那笑声里却满是心伤的味道,似黑暗角落里独自舔伤口的狼兽。
秦休咬了唇,想要辩驳,但嘴张了张,还是未曾说出话来。
倒是横道里有人插进来一句话,“你只说少游一再负你,但我问你,若没有你步步紧逼,当初的慕少游,可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听见来人说话的声音,秦休猛然抬了头,轻唤了声,“师兄……”
沈千扬转眼看来人。
只见这人一身黛色长袍,三十五六的年纪,手中一管竹笛,说话时唇角微微勾起,面上带笑,很是温和的模样。这人眉目算不得极好,只因整个人带了种飘然世外的出尘感,让人无法忽视。
但这人再好再妙,沈千扬也喜欢不起来。
只因他是昨日扶过慕少游一把的人,药王谷如今的主人,慕少游的师兄――莫耶。
莫耶看似温和,言语却极犀利,一句话就刺中了沈千扬的软肋。
若不是他,慕少游何曾是现在这般模样?
武功尽失双目失明,连身上的傲气,也渐渐磨掉了些。
沈千扬神色一滞,一时缄口。
莫耶则走到床边,同他道:“我要带少游回谷医治双眼,你若不甘心,尽管来,药王谷随时候着沈教主大驾。”
莫耶说着话,一面要带慕少游起身,却见沈千扬紧紧抓住慕少游的手臂。他神色一凝,试着拉了下,却是纹丝不动,只好伸了手去,将沈千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来。
“沈教主,得罪了。”
沈千扬拼尽全身力气也不肯放手,奈何身中淋漓之毒,终究挣不过莫耶。
而莫耶每掰开一根,沈千扬的眼神便寒了一分,最后转向秦休问道:“为何只用迷药?将我毒死一了百了多好!迷药再烈,药性也总有过去的时候。我既然敢送秦痕到药王谷,敢将慕少游带到这里来,也就有所准备。这雪山脚下布着我的人,你们要走,怕没那么容易!”
莫耶淡淡道:“沈教主这么有自信能困住我们?”
“就算抓不住你们,也能缠住一阵……只要我身上的药性一过,你们还是走不掉。倒不如杀了我,以绝后患?”
沈千扬口气笃定万分,莫耶能耐再高,带着眼盲的慕少游,想从他手下人包围里逃掉,也非易事。
果然,闻言莫耶停了手直起身,一管竹笛在月光下发出青润光芒,“沈教主何必逼我?”他口气虽和,但话中已动了杀意。
沈千扬如何识不出来,更冷冷笑了起来,“我不是逼你,就算动手,也要慕少游来。”
他逼的是慕少游。
沈千扬的话,听在一直沉默的慕少游耳中,无比刺耳,他终忍不住站了起来。
“沈千扬,你当日问我,若你肯放下前尘旧事,只要我一心一意留在你身边,我当如何……”
沈千扬冷冷看向慕少游,出言打断他的话,“这样的愚蠢,我今后不会再有。”
慕少游身子轻颤了下,手蜷成拳收紧来,心神激荡,却是抬了头继续说话,“我现在重新给你答案。我们重新来过,只是,你现在放我和师兄回药王谷……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自会回去你身边。”
刚刚想了很久,知悉沈千扬所有的退让隐忍,他不能否认自己心底的动摇。他素来肯直视自己的心意,也不愿就此将双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僵持十年,他想给自己机会,也给沈千扬机会,往日种种皆可试着放开,从头来过。
沈千扬挑高眉,勾起的嘴角显出些残酷的冷意,全身的麻痹感仍掩不住心底的冰寒,“慕少游,我凭什么答应你?”
这样的话,盼了许久,真听到时,却如在梦中,令人难以置信。更何况这样的承诺,是在又一次的背叛算计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