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游心里咯噔一声。
肖明堂这般动作,是否已识破秦痕身份?
心急如焚,即担心沈千扬的伤势,又怕秦痕那边出了状况。慕少游疾步赶过去,将秦痕的手自肖明堂禁锢中解救出来。
“小痕,和我走。”
不料掌心的小手却突然抽出去。
秦痕看他的眼神带着戒备,连连退后几步。
“我不去!爹,你要么和我回临淄药堂,要么就和沈千扬一起,再不要管我!”
慕少游沉了脸色,“小痕?”
心里那种不好的感觉益发厚重。
旁边由肖陵扶着的肖明堂更插进话来,“慕少游,这孩子是我肖家骨血,我要他认祖归宗。”
慕少游觉得本就冰寒的四肢更加僵硬,只见秦痕仰着脸,一脸倔强,声音里却带了恳求的意思“爹,咱们回临淄药堂好不好?就我们回去。”
“小痕,”慕少游觉得自己舌头像被人截了半截似的,短短一句话说来,几乎用了半生的时间。“我们过一阵再走……现在先跟爹回去,好不好?”
秦痕脸上的期盼一点点僵住,再全数碎掉,小孩子一脸脆弱神色,言语里的决断却是从未有过。
“你不是我爹!”
竟是一转身跑开。
肖明堂忙唤肖陵去追。
相依为命数年的儿子对他说,再不认他……慕少游站在冰天雪地里,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来,人软得像要瘫倒在地,可却不能倒。
他还有事情需要顾及。
沈千扬的伤势……
慕少游想起那柄齐齐没入沈千扬胸口的寒刀,最后竟是咬了牙,将心底那种刀划过的疼痛忍住,折转身追沈千扬而去。
第二十四章
往盆中热水里丢了染血的纱布,暗红的血渍霎时浸晕开来,丝丝缕缕到处延伸,张牙舞爪的模样,狰狞得令人生厌。
诺大一间屋子,来来往往生火炉送水的婢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等在堂下的分坛坛主,甚至于帮着慕少游看顾沈千扬的大夫,满当当的全是人,可屋里却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慕少游人坐在床边,脸色发白,手上沾了血,连带着心里也有些恐慌。
沈千扬胸前伤口极深,中刀之际他虽勉强避开要害,独孤行那刀并未伤到他心脉,可紧贴心口过的刀伤,仍旧麻烦至极。这刀不能不拔,但拔刀之际一点差池,都可能要了沈千扬性命。
慕少游先以护心丹护住沈千扬心脉,又用银针封了他胸前几处要穴,再细细察看刀口方向、深浅,还有与心脏想离的距离,计算着拔刀的角度力道。
正看着,有人端了个细瓷小碗过来,“慕大夫,药来了。”
那碗里药汁呈墨绿色,盈盈一荡,颜色浓得有些诡异。
曼陀罗的汁液,本倒是这模样。
慕少游接过碗,低头闻了闻气味,便让人轻扶着沈千扬半起身,要给沈千扬喂药。
沈千扬虽受了伤,这会人却未完全昏迷,隐约中尚还存了一点神思。他既清醒着,呆会拔刀的时候,就难免会胡挣乱动。到时候若是压制不住,牵动伤口或是打乱拔刀时的计算,那就麻烦。曼陀罗具有麻醉的功效,喂沈千扬喝下,既可以让他暂时沉睡,又能缓解他一时痛苦,再好不过。
将药送到沈千扬嘴边,沈千扬尚有些清明神思,微微张眼,看了看慕少游,黑眸中光芒略嫌黯淡,却还是就着慕少游的手将药喝下。
曼陀罗药效发作起来很快,沈千扬喝下药没多会,视线便见涣散,倚在慕少游臂弯里,慢慢失了知觉。
见药效发作,慕少游不敢再拖延,赶紧让人压制住沈千扬手脚,自己则按早先计算后的角度轻握了刀柄,稍沉了气,手上略一施力,猛将刀拔了出来。却是刀拔出的瞬间,手底下沈千扬的身子剧烈一颤,温热的血液随之渐至脸上,粘腻腥稠,竟熏得人眼角发涩。
再之后,便是一连串手忙脚乱的止血上药包扎伤口,慕少游一颗心高高悬着,找不到落点,反倒是手上的忙碌,才能让他心神沉静些。直到沈千扬胸膛上裹了厚厚一圈白布,再有人扶着他小心躺好,慕少游才退到一旁,怔怔站着。
有婢女打了热水来,唤他擦洗脸手,连唤了好几声,慕少游才蓦地回过神来,接过布巾擦拭脸上手上血渍。
热水滚烫,才拧起的布巾冒着蒸腾热气,从脸上擦过时,早已给冷风吹僵的面部才有了点知觉。人给热气熏暖了些,将布巾递还人家时,慕少游朝那婢女略略一笑,强自扯出的笑容,竟是苦涩不已。
回过脸看了下,床上的沈千扬正昏睡,闭着眼,平素如狼王般锐利的眼神再不见,连带着他脸部轮廓也柔和了不少,甚至于身上的戾气也淡了下来。
慕少游走回床边,手指再次搭下沈千扬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