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尼絲抓住自己的手腕,盯著腳尖,思緒亂成一團。
在彼時尚未現形的將來,她不止一次回顧這個瞬間,試圖捋清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也許她什麼都沒有想,就如同雪塊從難負重荷的松枝上掉落,與被高處見到的壯麗景色吸進去同理,她只是順勢跌進非理性的幽壑罷了。
艾格尼絲微微踮腳,雙唇和伊恩左臉頰碰了一下。
一行動當即反悔,她整個人幾欲因羞恥心和懊悔燒起來,慌慌忙忙地後撤。
伊恩拽住艾格尼絲,握著她的肩膀與她對視片刻,因為太過驚訝反而面無表情。隨即,他非常唐突地抱住她,與其說是擁抱,更像是把她圈在懷裡不讓她抬頭。
心跳聲壓過尖叫的千萬思緒,艾格尼絲有那麼片刻忘了動彈。伊恩的斗篷自然而然地裹住了她,隔著冬衣,她隱約感覺到了一顆與她的同樣疾走狂跳的心臟。
她想抬頭觀察伊恩的表情,卻被對方用下巴抵住頭頂。
雖然有些難以置信,但艾格尼絲還是問:「你……在害羞?」
伊恩沉默片刻,才若無其事地應答:「有一點。」
聞言,艾格尼絲只想緊緊抱住他。
哪怕是那個宣告關係終結的午夜,當她面朝下躺在床上等待天亮時,回憶起這個瞬間,那純粹的悸動依然鮮活得可憎。她將臉在枕頭裡埋得更深,直到呼吸都困難,不著邊際地祈禱能整個人徹底被柔軟的床褥吸進去,這樣揪緊她胸口的痛意也能失去形狀消融不見。
而想到從此以後,她要一直背負這樣的痛楚,艾格尼絲的決心就有所動搖。
現在溜走還來得及,說不定還能反將亞倫一軍……
如果這段關係沒有開始就好了。
如果在花房裡堅定地推開伊恩就好了。
如果沒有答應私奔就好了……
諸如此類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但最後,艾格尼絲還是屈從於內心最深的恐懼:反正最後會被背叛,索性自己主動背叛;與其被拋棄不如拋棄。
即便走到約定私奔的這一步,她還是不夠相信他。成功將她留下的話語也是懷疑的種子。伊恩不要求她改變,反而完全地接受她,正如她也徹底地接納他包裹在微笑里的刺。他們可以互相舔舐傷口,卻只能停在原地,試圖前進的那一刻便分崩離析。
錯在他直到最後都吝於吐出那最簡單又最艱難的三個詞,也怪她終究對自己是否值得被愛心存疑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