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麦在这个城市看到最多的就是大片大片像麦子一样的绿草地,据说这遍布城市的绿地全是用美国进口的草皮铺就,而且就是这些宽广的草地和新鲜空气使得她不敢回到那间低矮阴闷的出租屋里。她在那里看不到互不认识的人群以及灰白色的大楼,仿佛置身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笼。她只有日夜不停地行走在陌生的人群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中,才能感受到自身散发的热量和气味渐渐地融于这个城市。
转悠了一整天,她还是没有找到工作。饥肠辘辘让她举步艰难,最后不得回到教堂旁边的出租屋里。她不敢开灯,房东家的楼房有着高高的围墙,围墙里养有狼狗,房东家的小孩和他贩鸡鸭发迹的年轻父母只要看见柴棚灯亮了,就会马上跑过来问她找到了工作没有,那只狗也会汪汪叫个不停。她受不了那狗的叫声,自小她就怕狗,怕狗身上的跳蚤,那玩意儿一旦上身,她身上细腻的皮肤就会肿起老高的包块。她更受不了房东夫妇猜疑的眼神,那眼神摆明了怀疑她是做那种事的。
柴棚里死一般的寂静。进了屋,她不敢乱走动,手臂紧紧抱着两肩,站在屋当中发愣。她在想,小床在第几步位置?小凳子在床边,还是在床角?桌上是不是还有喝剩下的半杯水?没开灯,看不见水里有没有掉进蟑螂和壁虎,这些昆虫和爬虫屋里多的是,晚上老鼠就在她脸上窜来跳去。她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床边移动,心想房东会不会这时候来催房租?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从围墙里传来。她饿了一整天,头晕心慌,骤然听见鞭炮的锐响,止不住浑身发抖。接着,四周的人家接二连三地放起了鞭炮,整个大地和房屋都在抖动和轰鸣。她两手捂耳,蹲在地上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今晚是元宵节,家家户户都在放炮庆元宵,吃团圆饭。
鞭炮声此起彼伏,没完没了。粟麦犹豫了一下,毅然走出门去。她不是怕鞭炮吓破自己的胆,她是怕自己会忍不住上楼去敲房东的门。这时候敲门有什么目的,明眼人一猜就明白,就为了蹭饭吃。她已经沦落到以乞讨为生的地步了。她想,走吧。到一个没有鞭炮声、没有合家团圆的地方去吧。对,去火车站,火车站流动的都是像她这样浮萍似的人流,他们混合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形象参差不齐,完全分不清谁是谁,她急急地拿起大衣,披在肩上走出门去。
一边走一边穿大衣的时候,她看见一位个子高大,40多岁的男人,背对着她,身子歪靠在商店柜台上跟俏艳的女老板打听着什么事情。女老板一眼瞟见了粟麦,赶紧压低声音,附在男人的耳边嘀咕,男人马上转过头来,两眼风驰电掣地掠过粟麦。用粟麦心里的想法来形容,那目光就像民间失传的一种武功——隔山打牛掌,他一掌打来,风过处,山还是好好的山,但山上吃草的牛却被打死了。
粟麦清晰地记得他当时穿的是一套黑色金利来西服,系的是黑色领带。像魔鬼一样的黑色是那么迷人,在薄雾愁云般的灯光下显得真实而又厚重。她展开了想象的翅膀,想象那身名牌服装里面包裹的是怎样一具强悍的体魄,她完全被他那种无声无息的性感以及某种暗示征服了。一个男人在召唤,而另一个女人则无法抗拒这种召唤的诱惑力,设想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粟麦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奇怪自己怎么在饥肠辘辘的情形下还会窜腾起这样下意识的联想。她当时最肯定的一个联想就是:这个男人的到来预示着自己不用去火车站,也不用担心房东来催房租,还有,她很快就有机会填饱肚子,给胃一个饱满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