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頓了頓,慎重的接過我的起子,又放下,另外拿了個鑷子,小心地在鐘上撥弄起來,“你們細看著,有想法就說出來!”我囑咐著正聚精會神圍著看的另外兩個工匠,他們都是行家,肯定看得出門道來,果然,沒一會,其中一個對長瘦臉說,查查擺鐘的軸承。
我的心更安穩了,鍾在古代是個希罕玩意兒,可這機械鐘錶的複雜性終歸有限,康熙對西學興趣頗濃,鹿鼎記里不是還說他向湯若望、南懷仁請教嘛,現在是康熙四十年,想來,在他四十年的推動下,宮廷的科學技術應該進步不小了,這幾個工匠肯定是鐘錶方面的能工巧匠,讓他們慢慢琢磨,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等了。
眼睛朝大廳看,康熙和一眾妃嬪還在寬慰著太后,大大小小的阿哥們三三兩兩地在小聲低語,十阿哥那個冒失鬼,卻一動不動地呆呆看著我,眼裡流露出焦急。唉,我心裡暗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看在你年紀小、又誠心悔改且多次道歉的份上,我就不記你的仇了,冤家宜解不宜結,原諒你了。呵,我沖他默默一笑。
總覺得還有目光注視自己,四下一尋,對上了十四爺的目光,有疑惑、有關心、有玩味,讀不懂他眼裡的東西,或許就像他讀不懂我一樣吧。
低下頭時,才發覺三個工匠已經停了手,正怔怔地看著我,是已經弄好了吧,不敢試?我看向他們,他們微微朝我點了點頭,我深深戲了一口氣,伸手去擰轉發條,感覺他們幾個的呼吸都已經被我擰住了,手一松,“滴答”,天籟般的聲音!
外面也突然安靜下來,似乎世上只剩下這滴答聲。
靜靜裝好外殼,我抱著座鐘,領著工匠,跪到太后面前,把鍾舉到頭頂,太后的手急切的伸過來,觸摸到鐘面的瞬間卻停了下來,像在與某人作著超然的交流,整個人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時間在這一刻凝固,我忽然憐憫起眼前這個地位無比尊貴的老婦人,榮華富貴填不滿心靈的空虛,空守住這鐘又能如何呢?
“老佛爺,鍾修好了。”康熙爺打破了沉寂,輕聲對太后說。康熙爺以一國之尊,能常年累月對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如此尊崇,算是個孝子,先前對他冷血無情的印象略有改觀,他是好皇帝,這是史學家對他的蓋棺論定,他對生命的漠視,是整個清朝體系、制度、傳統的問題,或許我不能太偏激,脫離時代來品評一個人吧。
幾個妃嬪也反應過來,親言細語的寬慰著太后,太后回過神來,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今天的失態,幾十年的宮廷生涯,她的自制力定然超乎常人,“唉……今天失儀了,”言語間,已漸漸恢復了往日的雍容氣度,“皇上,修好了就好,跟了我幾十年了……”眉目間顯出洞穿世事的淺笑。
“哈哈,皇額娘安心就好,既修好了,可別再掛懷了,小心身體,”康熙朗生笑起,周圍眾人也立馬眉開眼笑的附和、陪笑,整個屋裡氣氛鬆動了起來,“罷了、罷了,如意,快把西洋鍾接過去、安置好!呵,皇上要好好賞他們啊!”太后已恢復了常態,神清氣爽、略帶好奇地轉頭對我說:“葉子,倒沒看出你原來還有這樣的能耐!”
如釋重負,這座鐘說重不重,說輕可也不輕,這麼一陣舉下來,腿麻就不說了,我的兩條胳膊都快斷了,膝蓋也從沒跪過這麼長時間,鼻尖上汗珠都冒了出來。
“快起來吧,你叫葉子?”中年男人特有的磁性嗓音在耳邊傳來,平穩、厚重。
“回皇上話,奴婢是葉子!”終於可以站起來了,一個踉蹌,身側人影閃動,一隻手有力地拽穩了我,又迅速收了回去,是四爺!
驚魂未定,“葉子,難為你了,大病剛好,又這麼跪著,腿麻了吧?身上可大好了?”太后已經起身過來,牽起我的手,“皇上,你得好好幫我賞她。沒她,我……”太后真是深得我心啊,居然幫我討賞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