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才會叫的名字。
容櫸微微躬身,扶住了從竹椅上起身的老和尚。
老和尚拄著一根木杖,步履蹣跚地挪到她身邊。
從容櫸的角度望過去,花子的眼淚像珍珠一顆接一顆涌了出來,無聲地滑過臉頰、滑過下頜,從空氣中滴落,濕潤了腳下的塵土。
老和尚停住了腳步,他似乎意識到什麼。
她依舊是青春貌美,但他,瞧瞧自己現在什麼模樣。
老和尚垂下頭,眼神灰敗,「對不起,老了,糊塗,認錯人了。」
他折回身,重新坐進竹椅里,身子比初見時更加佝僂得厲害。
花子把眼淚吸進眼眶,猛地轉過身,「你記得我,對不對?」
老和尚閉著眼不說話,晶瑩的淚光順著溝壑縱橫的皺紋淌下。
寂寂的風吹過,不用多言,兩人都認出了對方。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撲到他腳邊,嗚嗚地哭了起來。
老和尚枯葉一樣的手撫在她腦袋上,那是愛人之間曾經有過的似曾相識。
容櫸望了望遠處的日頭,垂眸看了一眼伏在老和尚膝上泣不成聲的女子,「他快死了,日落前我會回來,你,好好珍重這最後一面。」
花子急切喊住他,「你等等,什麼叫他快死了?不是說……」
不是中了永生術的人,會周而復始重複生命中每一個階段嗎?
「遠慈上人死了,他的法術自然跟著破滅。」容櫸指著漸漸西沉的日頭,「待到日落之後,塵歸塵,土歸土。」
***
年輕河神的身影消失在門扉外,花子哭了一會,起身想追,空蟬拉住了她。
「你拉我幹嘛,我要去求他,他一定能救活你!」
「別去了。」竹椅里的老人對著她搖了搖頭,「我活得夠久了,也到了該走的時候。」
「不!」花子倉皇地轉過身,抬手撫摸著他蒼老的臉龐,眼睛濕潤,「你不可以走,我們明明才剛見面……」
空蟬枯皺的手覆上她掌心,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奇異的幸福笑容,「你看你,比從前還要漂亮,我都老成這樣子了,你再多瞧幾眼嫌棄我怎麼辦……所以像現在這樣,也很好。」
他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了,沒想到,命運終究待他不薄。
「漂亮個鬼,我這麼多年一點都不開心。」她淚眼朦朧地望著曾經熟悉的愛人,「你扔下我一個人,說好的白首不離、生死不棄呢?當初說過的話都餵到狗肚子裡了。」她嗚咽著又哭了起來,「你離開以後,我沒有再開心過。」
她哭得鼻頭通紅,他粗糲的指頭擦著她的淚,依舊在笑,「重新做回原來那個善良天真的你,你會慢慢開心起來的,像從前那樣。」
她搖頭,淚珠跟著甩下來,「我殺過很多人,我早就不善良,早就回不去了。人是會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