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 2)

跑堂的凑近两步去瞅,纸上是个清秀的儿郎,姿容倜傥,他却狠命一哆嗦,“这、这是今儿住店的客人!”

一众人由他带路,汹汹闯过去,明晃晃的钢刀架起来,翼形排开,领头的一脚踹开房门,窗户大敞着,捆好的包裹还搁在床头,人早已不见踪影。

“这……”跑堂的傻眼,“小的半个时辰前还来送了蒸饼,千真万确在!”

有人低声咕哝一句,怕不是跳窗跑了。

“闭嘴!”这一句着实触了长官霉头,岂不是明摆着指责他抓捕布控不力,“楼下都是我们的人,罗网恢恢,他还能插上翅膀飞出去不成?”

接着狠狠一清嗓子:“声东击西,雕虫小技!犯人必还藏在这客栈里,都给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被一阵小而急促的敲门声扰去神思时,来云肆的年轻东家正在练字,摹的是魏碑,波磔厚重且飒爽,笔在空中多顿了一瞬,墨又蘸得饱,滴答落下来洇在纸张上。

“哪位?”她扬声问着,起身去拨门闩。

只听到是个女孩的声音,没自报家门,只是唤屋里人,近似哀求,“掌柜的、掌柜的!”

她才把门拉开一条缝,那女孩就没命似的挤进来,慌忙反手把门插好,惊魂甫定地缩在门边,身子一寸寸顺墙角滑下去,仰起头比划着恳求她不要声张。

“你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我爹……”女孩慌张地咽了咽,哑着嗓子道,“我爹欠了人家的债,要把我卖给一个当官的老头子当小妾,我才逃掉的……他们在找我,求求恩人,求求你,让我在这避一避,躲一晚就好,明儿天一亮便走,我知道来云肆在长安城里经营也久,官家疑心放得轻,不会添什么麻烦的。”

她一面说,一面侧耳捕捉外面的动静,语调又急又颤,“……倘有人来问,你、你让我躺你床上装一装病行不行,我捂严实些,额上蒙块湿巾子,只说、只说是你的远房姊亲便罢。”

远房姊亲?

忽然楼下一阵不小的骚动,女孩惊弓之鸟一样,那位年轻东家听了片刻,淡淡道,“缉贼,非关你的事。”

“可也是官衙的人,”她强压着面上的慌乱,“我爹收了人家的彩礼,如今我逃了想必夫家也报了官,万一识得——”

“就不怕万一我识得?”

“我、我不明白掌柜的在说什么……”女孩无措地看她,“求求你帮一帮我。”

来云肆的年轻东家一笑,笑得温和,言语也平静,“傅公子,今晚的蒸饼可还吃得惯?”

对方眼底的慌张转为惊惧,口吃得更严重,连个囫囵的句子都讲不出来,“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犯什么事,”她轻声问,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是凉得惊心,冰槌敲上石磬一般的音色,“是愿意同我讲实话呢,还是想待官老爷审案时说给衙门听才好?”

眼看那只手已经扣上了门闩,女孩一下子乱了方寸,仓促把实话招来,“我扮哑道士,诓了中书省李阁老五十两善钱。”她语调又急又颤,雨打浮萍似的不安生。

那张漠不关己的脸上浮起一丝轻嘲,“‘富’公子好不体面。”

她顾不上别的:“我迫不得已为之,也愿真心悔过,但求掌柜的开开恩救我一命。那帮官府并不真正认得我,倘、倘若识破,你就说只当作是个流难的丫头,好心收留,不知我背景,想来不会有什么牵连……”

“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帮你?”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大难临头穷途末路,那少女的语气渐渐疲散下来,像被扼住咽喉的人,从一开始的猛烈挣扎到最终动弹不得,望着对方,眼瞳里渐渐只剩长峡一样的无望。

“我不觉得——但是没有办法了,”她望着对方,想再打最后一次感情牌,“赌、赌一赌,赌小娘子可怜可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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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太平欢”出自韦应物《广德中洛阳作》

第3章不知太平欢(二)

“走了。”很冷淡的语气,“真病了,还要我扶你起?”

方才卧床的女孩揭了额上的湿巾子,机灵地坐起来,侧耳细听渐远的动静,确认没有声响才算放踏实心,诚恳地道了谢,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扫而空,活像换了个人,甚至开始蹬鼻子上脸:

“小恩人,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只求个下脚的地儿,宵禁一弛便走。”

“你还在乎宵禁,飞檐走壁之类不会吗?”

小逃犯语塞,被噎一口。掌柜的深觉滑稽,觑她一眼,见这人还只穿一件单衣呆坐着,深秋天,又是夜里,这样易是着凉,口里说一句“衣服穿上”,自己坐回案侧,重新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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