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璟匆忙否认,却因为否认得太快更像说谎。于是周南乔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罗绍昌也邀我一同走走,我推说倦了,未答应他。不过是个一面之交的生人,谈何去应诺呢?”
她像在叙说这次邀约,又不止像在说这些。
“今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溜掉,恐怕父母爷爷的面子都挂不住,何况风声早就传出去,这接风宴该办成订婚宴,倘是办不成,外人是否要看笑话呢……”
“同你讲这些啰嗦的家务事,倒真像是破罐子破摔。”她轻叹一口气,自嘲地一抿唇不再言语。
影子曲折地绕过台阶,苗圃和墙角,穿过花影和树影,磕磕绊绊追着主人的脚跟。
阿璟一句宽慰的话也想不出,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办法来宽慰对方,更不能像对雁萍、对琬师姐那样给予一个适时的拥抱作为安抚。
由是便有些不安宁了:她为何会同自己说这些呢。
周南乔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说,原本这些都是不应当讲的。
“可偏巧事情也好笑:我邀你来一同走走,你很轻易便应下了,然而我们二人不过也是一面之交。我因此想到,或许思矩说得不错,是我太小题大做,不懂规矩了。”
“不,不一样的。”
但是周南乔好像没听到,或者懒于听到心里去。她摘掉颈间的首饰,把亮闪闪的金质细链塞进阿璟的手里。
“是今儿例行该给的‘堂惠’,我坐得偏,怕掷丢了,这才想着下了戏自个儿给你。”
她摘掉了项链,同时也自然地略过了刚刚沉闷的话题,在灰沉的月色下打量阿璟的脸,“我十五岁便出了国,如今回来世事大变样儿,竟然一位故人都不再认得。”
“但我还是总觉得,我们好似很多年以前见过。”
第7章俱是梦中人(三)
当夜,戏班要留宿周府,月上中天,院子里被映得豁亮。阿璟自个儿回后院住处,廊前忽地晃出个鬼鬼祟祟的褚箫云,她险些被唬一跳,正要问他在这里做什么,对方却先一步张口,飞快问道:“你上哪儿去了,今日里那个挨千刀的竟然也在——你碰见没有?”
阿璟这下实打实一惊,赶忙捂他的嘴:“你小点儿声!”
褚箫云道:“我既没指名又没道姓,谁还能恬不知耻到上赶着认领骂名不成?”
言虽如此,他还是放低了声量,又说:“好一会儿寻不见你,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晓得,我想着姓曾的在这儿,万一……万一下作地动手动脚起来,这偌大一个周府,你人生地不熟,若是还连个提防都没有,太危险不过了。”
“是周小姐带我随处转转,又闲聊几句,因此晚了时候,才没有同大家一齐回来,”阿璟说,“那曾旅长我今日在台上便瞧见了,不过现下在周家的地界,哪怕他一向再怎么昏聩,想必轻重还是有的,不至于到这里造次,好让人笑话。”
“话是这样讲,”褚箫云重重哼了一声,“只不过好不容易出来唱一回堂会,大家都高兴得很,结果又遇上这阴魂不散的货色,实在晦气!”
阿璟失笑,此时雁萍从另一边过来,小跑几步近了,也是上来就问:“可算见着你——方才去哪里了?”又玩笑似的说:“嗳,幸好净是大家自己吓自己。”
阿璟又如实解释一回,而后褚箫云说:“虚惊完了,这下都放心回去休息好了。”他嗓子还没恢复到十成好,细听仍有沙哑,这小子为了登台,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瓶虎骨酒,上台前囫囵咽三大口冲一冲,效果倒立竿见影,只是治标不治本,还得靠休养,一连几日吃得比斋饭还清淡。
“对了!”雁萍又想起什么,嘱咐说,“琬师姐说那曾镇守使送来的东西已经托管事的退回了,那些个跟包也一一叮咛过,以后莫要再收军老爷的东西。师姐叫你不要往心上去,就当……就当碗里掉了个苍蝇,倒掉就过去了!”
阿璟听了直笑:“我不信,这话真是师姐会讲的么?”
雁萍道:“总归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嘛,横竖你只管宽心就是了。再不济你也姓叶,但凡你不情愿,任他什么曾二爷曾四爷,光是师父这一关他就过不去,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