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 / 2)

长安是胡商往来的繁华地,各种异域的珍奇异宝琳琅不胜数,苏耶娜除随侍之外还成了向导,一一回应着对方连珠炮似的问,“这是狮子国的木香,旁边是婆律樟脑、玫瑰水,那边是……是‘阿迦卢’,有人用它治疗腹痛和痈疮。”她的汉话讲得远不如屋什兰甄那么流利,有的字眼不得不用蕃语讲,“琢娘,你需要买一些什么吗?”

款冬微微一笑:“不忙,只暂且看一看,稍后再细瞧也不迟,我们先往平康里去吧。”

过朱雀大街,约莫再走上二里路,辄至平康坊。苏耶娜受屋什兰甄交待过,自觉引路道:“前面便是平康坊所在,咱们从北门口进。”北门最挨近“三曲”。

款冬遥遥眺去,却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指着坊南的方向问道,“那座宝塔是佛寺不是?”

苏耶娜答:“是的,那是菩提寺,已有不少年头了。”

“竟然这样巧,我们从南边绕去可好?”款冬眼睛亮起来,“我常听说长安菩提寺的灵通,早想着替一位友人祈福,既过佛门宝地,也算是天成人愿,总该有心拜一拜才是。”

苏耶娜犹豫了一下,她和伽瑙作为异教徒,自然不当同进寺院,但屋什兰甄又格外嘱咐说,城中人杂,让他们二人千万跟紧了,因此一时间有所纠结,迟迟未定。

款冬意识到什么,立刻善解人意说:“我只去三叩首的工夫,能否拜托你们在外头等我一等?”

苏耶娜下意识看眼伽瑙,后者却是个哑巴一样的闷葫芦,木着表情只待她拿主意。她稍一忖度,想佛门圣地不会出什么岔子,还是应下,“奴婢会在这里等您。”

平康里的人出出进进络绎不绝,其间更有不少华服当身、锦绣熠熠的权亲贵戚,比往日还要热闹。苏耶娜听了会儿,大致明白过来,原是今天有人在南曲设宴待客,心道一句难怪。

她还未再听得些什么,很快款冬便趋步自院中出来,温声道:“久等。”

苏耶娜慌忙欠身道:“奴不敢。”

她暗自觉得这个少女也颇古怪,有时拘束得好似只小乳雀,说话绵得像纱像绸,只有从小养在深闺、惯习各种礼诫的女孩儿才该有那样让人怜惜的神情——但她又不像有着这样的身世。而自家主人对待这个妹妹,上心倒是有的,然而不够金贵;生分倒也正常,只是又不很客气……

“苏耶娜,苏耶娜。”

她这才猛地回神,一半因为分心,一半是因为对方的声音实在太过轻弱。“今天是什么日子,苏耶娜?”款冬继续问,她打量着四周,眼神里隐约可见谨怯,“好像……半个长安的官老爷都要打这里过一遭呢。”

这话着实夸张。苏耶娜柔和地笑了:“我刚刚听见一些只言碎语,大约是赶巧遇上了宴请聚会一类的事情吧。”

款冬点点头,又好奇问道:“你们先前来过这里不曾,往日可有西市一带繁华?”

她先是看着苏耶娜,说着又回头去瞧伽瑙,伽瑙立刻摇头,苏耶娜也迟疑了:“虽未曾到坊中来,但路过也有不少次,可惜只匆匆去了,没有仔细留意过。”

款冬抬头望向高大的坊墙,笑笑说:“有劳你们陪我来这里——都是阿甄放心不下,还拿我当不经事的小孩看待,唯恐我自个儿教什么青楼舞榭骗了去。”

她说完又深深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只容苏耶娜一人听得到,“日前在家乡时,偶然听人议论说到一个旧相识的邻家阿姊,如今竟在长安委身花柳,我幼时常得她照拂,心中五味杂陈,想来多见一面,也不知能尽得几分力。”

苏耶娜了然,同情之余又倍感可惜。花柳地的女子来路无非有三,除了承袭母业的,更多人要么是遭受拐骗被贩卖而来,抑或家道破落不得已而为,唐律待贱民颇为苛吝,凡落入妓籍,便难再脱身。

而这平康坊毕竟是公子王孙奢靡享乐之所,物价不比寻常,且说吃酒,一席酒起价便三四百文;倘要邀上哪个姑娘出里宴游,便得花上整整一緡钱;至于赎身,少说也要黄金上百斤,这等天文数字,绝非一般人家能企及。

踏入三曲的地界,乍看好像与普通宅区并无二致,不起楼阁,巷子两侧院落排得齐齐整整。长巷走到尽头,单剩一处不打眼的旧院落,红柱灰瓦悬山顶,门前匾上书“邰六家”几个墨字,时间久了,业已生尘。

款冬回头示意道:“这里。”

苏耶娜两人也随着进去,今日平康坊车马辚辚,但或是居北曲的缘故,“邰六家”却并不见得热闹。院子不大,是出两进的廊院,芳草如茵,有假山石、小池苑,还立一间八角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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